〝這番狂喜，這樣的激動,這股興奮,這讓我立即以為是在自己家裏的感覺,當我第一次進到馬戲團大帳棚下,馬上有所察覺,甚至還不是人潮洶湧,群眾喧嘩和音樂震天響的表演時間,那是一大清早,在那彷似摒息凝神、熱情、好客、有碩大肚子的女人的大帳棚下,一個人都沒有。極其安靜,令人出神,遠遠的有一個女人邊哼歌邊拍打著衣服,只有不知來自何處的一聲馬嘶。我陶醉其中，發愣，像一名被遺棄在月亮上的太空人發現了他的太空船……〞
—《虛構的筆記本》 by 費裏尼（Federico Fellini）
<一個馬戲團的故事>
Circus Berousek from Czech Republic
張雍(Simon Chang)
人的一生中，總是有一些美好的瞬間，會以一個定格畫面的影像，或是一段輕快的、搭配口哨聲的音樂小節，被永遠地保存起來。
一談到馬戲團，不論大人或是小孩，每個人似乎都有說不完的故事，聊不完的驚奇回憶。馬戲團的大帳棚裏那舞臺上精彩的表演,台下觀眾們開心的歡呼聲,那一張又一張瞪大眼睛,張大嘴巴的臉，被臺上演出的精彩所吸引。是的，那是一個虛構的真實，一個被親眼目睹的不存在的世界……
義大利導演費裏尼在他的電影及著作裏，幾次描寫了馬戲團在他的童年記憶裏所銘刻下的印記。一次大清早造訪馬戲團的經驗，對他而言，就像一名被遺棄在月亮上的太空人發現了他的太空船。是一種無以名狀，一種莫名鄉愁的親切感。而卓別林的電影《The Circus》在影片的一開頭，便是一名正在苦練高空雜技的年輕女孩，背景音樂則是卓別林以抒情而低沉的嗓音唱著：
Swing little girl, swing high to the sky,
And don’t have a look at the ground,
If you are looking for rainbows.
Life might be nearly,
But never the same,
Some day it’s sunshine;
Some day it’s a rain…
的確，正如歌詞所寫，每個人的生活，或許相似，但總是不同。而我十分好奇，到底這些以馬戲團為家，住在拖車裏，從一座城市旅行到另一座城市的這一群人，到底是過著怎麼樣的生活……我帶著相機，拜訪了捷克最大，歷史最悠久的馬戲團之一—Circus Berousek。
Circus Berousek主要是在捷克境內作巡迴演出。從波西米亞西邊的城市開始，途經布拉格，再到南方的摩拉維亞(Morivia)。一年中歷經60到90座大小不等的城市。除了1月及2月因為積雪無法演出之外，一年12個月裏的另外10個月， Circus Berousek不是在表演，就是在趕往另一座城市作巡迴表演的路上。
每年耶誕節前夕, Circus Berousek都會到布拉格，作為期兩個月的停留。從十月初至十二月底，在那些鯉魚小販開始三五成群地佔據市區街頭前, Circus Berousek的小丑、馴獸師、特技雜耍藝人就搭起帳蓬來，他們總能給無數家庭營造一個歡悅的耶誕節氣氛。
團長是Berousek三兄弟的其中之一。一口氣便同意了我隨團拍攝的請求。他也是Circus Berousek裏兩位小丑的其中之一。記得第一次和他見面的那天下午，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碰巧撞見正化完妝從拖車走出來的他。誇張的小丑妝讓他的嘴角上揚到幾乎接近耳朵的位置。下了舞臺後的他，總是喜歡自己找一個安靜的角落，眉頭微微皺著看著遠處，那個片刻，小丑妝的油彩在他的臉上頓時顯的更為厚重……
Circus Berousek的另一位小丑叫做Tomas，40歲左右，是個友善、很親切的好人。他在馬戲團扮演小丑至今已有10年了。有一個住在Karlov vary(卡爾洛維.伐利) 的女朋友，他在星期一休息不工作的時候有跑去找她。他向我大慨地介紹了一下馬戲團裏的其他成員，並且答應了我希望能拍他化妝的要求。我於是參觀了他的“家”。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貨車的其中一部分勉強隔出來的小隔間。兩個人在這裏就會有擁擠的感覺了。牆上貼的兩幅水彩畫，是兩個小丑的卡通造型，他開心地告訴我那是他女友的塗鴉；雜亂的櫃子上放了一張他女朋友的照片；床上堆滿了不同顏色、款式設計有所不同但都顯破舊的小丑戲服。這樣的狹小空間中還讓他放下了一台DVD機、兩個平底鍋。他在馬戲團的生活很忙碌，清晨要早起與其他工作人員一起替動物們餵食、清理糞便；接著要準備宣傳海報，下午化好妝，穿上小丑服去到鄰近的地鐵站發傳單。Tomas和我聊著他在馬戲團開心卻不容易的生活，正聊著，發現觀眾已三五成群開始進場了，趕忙熄了香煙，拾起身邊一束五顏六色的氣球，他告訴我，他的另一項工作是在表演開始前，向觀眾門兜售氣球，這是他賺外快的好機會。
Gorge是Circus Berousek的場務人員。負責大部分的技術工作，硬體的準備以及在表演開始前，穿著體面的馬戲團禮服，引領觀眾們就座。和他認識是在一次夜晚的造訪。在昏黃微弱的燈光下，群眾已散去，我們聊得很有興致，小桌子上有台CD player，當時播放的是John Lennon的音樂卡帶。他一邊仔細地將一個又一個的小綿球放進轉動的機器裏。Gorge和我說了許多他在紐西蘭經歷的故事，幾年前曾在紐西蘭待了8個月；馬戲團裏他喜歡和誰做朋友，不喜歡誰之類。關於這些小綿球，有一個畫面深深地印在我的腦裏，那是之前，在人潮散去，格外寧靜的帳棚裏，我看著他在帳棚的入口處，用著一台不是很起眼的老舊機器，從偌大黑色塑膠袋裏，拿出一個又一個的白色泡綿球，我想那一個袋子裏至少有幾百個，那些小綿球在經過這台機器之後，染成了紅色，成為那些小丑臉上所帶著的大鼻子。在中場休息時間或散場後，它們會和氣球、爆米花一起兜售給觀眾。他說那本來不是他的工作，只是想多賺點外快，畢竟薪水也是少的可憐。每做一個，賣出去之後所得到的那20塊克朗就是他可以賺到的外快。他說耶誕節快到了，想買一台新的cd隨身聽送給女友，所以工作得更勤快些。Gorge到他的拖車裏拿了瓶啤酒給我,並且熱情地邀請我參觀他的〝家〞和Tomas的〝家〞一樣，同樣狹小的空間，一台老舊的黑白電視，是他們平日舉辦足球Party的最佳拍檔，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除了牆上體面的禮服，很難在找到任何新的東西，小餐桌上吃了一半的香腸，不再新鮮的麵包，日期顯示是上個星期的報紙，一大包待洗換洗衣物，一本舊版的英語字典。
為聖誕準備的演出都很順利，他們帶起來的觀眾們的喜悅洋溢在空氣裏。燈光下服飾顯得鮮亮、笑容看起來那麼燦爛。在聖誕夜那晚，演出結束後，在大雪紛飛的當晚，所有的人連夜趕工，卸帳棚，安頓好所有的動物，並將全部裝備送上拖車，連夜離開布拉格。他們終於能開始這一年之中唯一的，可以真正待在家裏的兩個月假期。原本占地廣大且熱鬧的馬戲團，一夕之間成了像是海市蜃樓的幻影。帳棚下的馬啼聲不再，圍牆外眾人攜家帶眷大排長龍的盛況也不復見，數百公尺外店家為應景所播放的耶誕節兒童合唱團甜美的嗓音，在這塊馬戲團曾經駐紮但如今只剩空蕩蕩一片的營地上盤旋。馬戲團離開後所留下的寂靜，舞臺燈光褪去後的惆悵感，只能靠時間來適應。
那名被遺棄在月亮上的太空人發現了他的太空船，他重新回到駕駛艙，發動引擎，往家的方向航行，於是馬戲團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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