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3-02 18:39:21 | 人氣(4,656)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她走進大霧裡就變成了霧氣──閱讀阿米《我的內心長滿了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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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首詩〈你要去哪兒?〉,阿米就這樣自問:「我忍不住哭了起來/到底誰能回答我:我要去哪兒?」,這是《我的內心長滿了魚》的開頭,也是阿米永恆一樣的追問,像極了那些霧氣瀰漫的自身疑慮全都變成絢爛多彩的魚,在黑暗的大海泅泳,於無邊無際裡恍惚晃游,然後是〈小河之旅-認識自己〉:「小河越來越困擾/自己到底是什麼顏色/我是誰」,彷彿阿米從來不能確認阿米是誰,或者換個說法是:究竟阿米是什麼?

  阿米從出版第一本詩集《要歌要舞要學狼》以後這幾年間馬不停蹄似的像是有什麼在後頭追啊趕的一路生出了《慾望之閣》、《日落時候想唱歌》、《她是青銅我是琉璃》,而且也確實有一票讀者在注意跟進追蹤她的詩歌,不過稍微瞭解到島國文學現況的人都會曉得,終歸是假象而已,實際上的助益並不會太大,詩人依舊淒淒苦苦慘慘烈烈地活於漠視末世的風景裡,獨自憑弔泡影夢幻,這恐怕也是阿米何以會那麼焦慮緊張的原因。活著如此的艱難,誰都在被持續地擊倒,甚至被擊潰──

  而這本標示為成人童話詩的《我的內心長滿了魚》,果然殘暴中見真章,縱使是通篇可見綺麗童話的詞語、意象,也遮掩不了那些暴烈破壞狂亂能事的連綿不絕,如〈上班一天〉:「父親回家後/把眼球放在五斗櫃上/臉皮一撕貼在鏡子上/陰莖掛在天花板/手腳放進衣櫃裡/從晚上七點到九點/一路卸下/內臟一個個掛在陽台然後他輕鬆又舒服的靈魂呻吟一聲整個房子的眼球陰莖四肢內臟等歡愉地發出聲響/並轉動著隔天父親八點醒來/像樂高一樣組裝自己出門上班」,如許恐怖的日常,確然是阿米之眼所能發掘的幽微景象,又或者她以為的〈幸福〉:「……(甚至無法確認關係/因為我們愛得很安靜)……你討厭我書寫死亡/你討厭我哭泣//於是我說:/從前有一隻小熊走進歡樂的森林/遇到另一隻小熊/一隻死了/然後是另一隻死了//牠們曾經相遇/相知相惜//這是我為你寫的歡樂故事」,歡樂就只有這樣了,只能這樣了。

  阿米一出道便以素人性的質地發光,她沉浸於自身的生命經驗,追逐著那些傷痛的暗影祟動,她被霧的吸引深深地扯進內在更龐雜蕪亂的角落裡,持續被黑暗反覆撕裂,〈瘋狂〉寫:「小莉心中有一座安靜的山丘裡面埋藏一隻鳥一支筆幾個夢不論現實發生什麼鳥事每到傍晚她都會陷入昏睡從夢中進入安靜的山丘在那裡小莉不曾犯錯心中盈滿愛可以自由飛翔」,但安靜山丘是魔山呀,猶如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直子終究要消失死亡的地方,冰冷遙遠,並且毫無塵世的溫暖,它就只是一個整潔、漂亮但空洞透徹的魔性地帶,而人生其實是在那以外的地方,在難以安住、只能不斷與安住念頭搏鬥的活著的困境裡。

  此外,我必須說說〈畫畫課──寫給隱匿與河貓〉,這是迄今為止我最喜歡的阿米詩歌(另一首〈貓的一生〉也頗讓我動容),厲害得不得了,她不但寫出河貓、隱匿與天地自然的複雜依存關係,且進一步掀露真實虛構的魔幻簾幕,字字句句都精妙美好得整首背誦牢記在腦中。但這裡我也忍不住要對《我的內心長滿了魚》提出質疑,尤其是〈創作馬戲團〉假設性的隱喻描寫:「馴獸師與獅子相愛/他們是太陽馬戲團的最佳拍檔獅子老了與馴獸師離開馬戲團馴獸師對獅子越來越冷淡原來馴獸師只能在觀眾的掌聲中愛獅子這是籠子之愛就像作家的情人若消失於作品之中愛也蕩然無存作品即為創作者的馬戲團哀哉獅子哀哉馴獸師」,充斥理所當然的認定,彷彿密室謀殺,過度肯定、放大創作的價值,而滅頂掉人的價值,但有法總有的破啊,不是嗎?

  一直以來,我不免要想:阿米壓根是寫出阿米詩歌的那個女人製造出來的真實幻影。但幻影再真實,或許都沒有人生真實。那個女人是真實的正在受苦的肉身。她沒有脫離迷霧,她就是迷霧的本身,她似乎是沒有可能走出來的。只希望阿米總有一日能夠瞭解到藝術家的所謂不凡,都只是世間平庸凡俗的一部份,並不出奇,也未必有多麼值得驕傲。我忠心的這樣期盼:她不必一定要走進大霧裡就變成了霧氣。但願如此。

  畢竟,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是這麼結尾於潦潦草草無人在乎的死去,「……『因為我只能挨餓,我沒有別的辦法。』……『因為我找不到適合自己口胃的食物。』……人們把飢餓藝術家連同爛草一起埋了。而籠子裡換上了一隻小豹……牠那高貴的身軀,應有盡有,不僅具備著利爪,好像連自由也隨身攜帶著。牠的自由好像就藏在牙齒中某個地方。牠生命的歡樂是隨著牠喉嚨發出如此強烈的吼聲而產生,以致觀眾感到對牠的歡樂很受不了。但他們克制住自己,擠在籠子周圍,捨不得離去。

 

 


 

台長: 九十九我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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