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17 13:06:22| 人氣3,526|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公寓秀》小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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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媧和我在有點臨時的狀況下,加入了由阿米與鴻鴻策展的《公寓秀》──

  這個跨領域演展覽,主要在一間剛剛裝潢好的公寓(近大直美麗華的敬業三路上,共五房間,有一衛浴)放置各種詩人的私物件與裝置表現,比如瞇的底片詩、王楚蓁提供的葉青自印詩集與錄影、鴻鴻的T-shirt、崔香蘭的褲子和襪子、潘家欣手染衣與剪紙、阿米影像詩與畫展、阿芒與鴻鴻的紀錄片、陳允元及其學生的自編詩選、阿廖的煙斗、蔡仁偉的便利貼詩,還有賴舒勤的攝影與塗鴉,以及她的獨角戲《陳,收信。》(改編自單承矩編導的劇場作《收信快樂》),內容豐富多元。最有意思的是阿米找來一個實際生活空間的公寓來作為展覽場所,我覺得某種層面來說,這挑戰了私密與公共的締結關係,很是新鮮(當然我也想起河床劇團的《開房間》──在實際經營著飯店的房間裡演一齣戲給一名觀眾看),搞不好以後某些展覽會場也能仿造公寓的形式進行此方面的探討與摸索。

  夢媧和我則準備了《生命練習》和《沉默的內側》兩項愛情裝置。

  前者是九顆蛋(殼)裡,在澆水的衛生紙上種綠豆與紅豆,等它們自動發芽──此一概念源自我想要用衛生紙(以之呼應衛生紙詩人)作為裝置的一部份,遂問夢媧對衛生紙的聯想,她說了土,再細問發現,原來小學生會做這樣的實驗(將衛生紙弄濕種綠豆),真是一個有趣的梗,我便取之動手腳玩花樣(雖然我完全不記得小時候有被要求做綠豆實驗的事)──昨天去看,它們長得相當不錯(尤其是本來一直沒有發芽跡象的紅豆),雖然未必能接到天上去(和巨人們面對面),但已經是很愉悅而自由的呼吸。

  後者則是在我眾多帽子裡挑選出的五頂紳士帽(充滿個人頭皮氣味)內部,釘上列印著夢媧與我詩句摘選的紅紙,既有最貼腦膚之愛慕的展示,也試圖在隱匿與揭露的界線做工夫。

  而頂替不能到場的鴻鴻,我必須在二月十六日的午後三點到四點進行沙龍活動。阿米希望我能談談詩。但坦白說我不認為自己的詩目前有什麼好談的。我總是對自己的詩感到困惑。如果只是這種程度,我實在不用費力繼續(先撇除掉必須藉以營生的現實層面不論),因為只要夠頑固、夠專注,任何人都可以寫出來我如今能寫的詩。我在生活裡感受、發現的詩始終比能寫出來的詩更詩意、更無與倫比的潮濕。那麼巨大而簡單的感受卻沒有辦法用詩演示,真是十分遺憾啊。

  於是,阿米建議也許可以談談夢媧的詩。好吧,對我來說,這的確是吸引我的主題。畢竟夢媧是我最愛(也唯一)的詩人。但如果只談夢媧詩,這種非常庸俗的私心態度也太那個了。雖然我認為夢媧詩裡正視現實但又敢於對決的意志力,不止是我,應該確實也會讓讀者震驚,譬如〈然後就別說下去〉:「有時候/我們拒絕黎明」、〈我不要〉:「日光已完成凋落/但我不要謝幕」、〈而病只是需要被原諒〉:「我不在意,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病/我只想要明天下雨」,那種命令的高度與絕對感都具備上帝在進行指示的神祕力道──

  但我應該更有誠意一點。所以最好再多一點別的。那麼談談自己衷心喜歡的詩人是必要的。因此,我另外介紹近來最喜歡的三本詩集,分別是隱匿的《冤獄》、吳俞萱的《交換愛人的肋骨》、曹疏影的《金雪》。前兩位詩人我已經寫過、談過不少(或許再怎麼討論都是永遠不夠的)。而第三位是今年的震撼彈,讀《金雪》,真是驚豔連連啊──我忍不住立馬將曹疏影列為我最喜歡的十名中文詩人之一。

  曹疏影詩中似乎裝載著森嚴的寒氣,但那冰冷的氛圍裡卻又有著對世間不忍的溫暖,教人特別感到身體、詞語的交匯性與神妙。讀曹疏影,我聯想到Paul Celan,同樣他們都是把詞語特殊化、深刻化,但曹疏影終究多了更多的日常經驗,她並沒有讓語言躍遷、逼進到極限以上如Paul Celan一般,她以龐然的心思進入生活的普遍境地,曹疏影將她的詩語言練至升仙地步,卻又迴轉到凡塵裡,繼續誰都要體驗過的哀樂苦思,比如〈詞語〉:「語言之間的空檔。/一小處,/ 詞與詞之間的,/我們從中穿過,/  再也不需要身影。//當我說完一個詞,/一個詞,/而然後是靜//無可定義的靜,/沒有邊界的孤獨,//是你的靜,/帶我來到那赤裸/而孤獨的世界面前,//我們的美。//我把詞語、不同的語言/當音樂來聽,//所有的飛鳥停下/張開它們的小耳朵。//我總是發現自己過於相信詞語,/有龐然的鳥影/塞滿我心。//我的心,/這一刻是莽林,/──世界因此毛茸茸的,//天空投滿雲影,世界因此/一無所有。//我們從中穿過,/再也不需要身影。」……

  很簡單的閒聊了幾十分鐘後,重頭戲來了:五點,賴舒勤的《陳,收信。》上場。在《收信快樂》(之前我看的是萬芳與單承矩演出的在華山文創園區的版本),採對話式(人物陳淑芬與李政國的書信往返)兩種獨白為結構。賴舒勤則是擷取陳淑芬的單一獨白進行表演。很具巧思的部分是她用了戲中戲的格局。亦即,一名女演員自己的房間排戲《收信快樂》(別忘了該地是紮實的一間公寓啊)。

  先是她在書桌前研讀劇本的風景,跟著她讀劇,把道具、舞台背景與演員動作都讀出來,隨著情節進展,她與在場觀看著的我們漸漸忘了她只是在角色演練,她融入角色,再也不提旁及的各種劇本指導。她徹底地變成陳淑芬。這是一個「角色正在附身於表演者」的精彩過程,是後設手法(暴露與隱藏的雙重性),但又能那樣栩栩如真,讓人一起徘徊在陳淑芬的迷惘與痛楚。

  尤其是我已經看過萬芳相當傑出的詮釋,卻還是被賴舒勤的秀異演出說服了,其兒時的稚嫩、瘋癲、嬌媚、交媾時的解放與哀傷,談情說愛的深刻與冶煉,都在在擊倒我對該角色的預先判斷。賴舒勤從內斂到最後的爆發(她喊著我累了)與死前灰燼般神情的掌握極好。她微妙地收束人物那些瀕臨炸裂的情緒(她一再地追問著:要不要來看我的畫展?),一股腦地在戲中戲的結尾釋放出來,那吶喊的硬度深深地鑿入我的耳中,直接在體內心的某個地方造成粉碎。而後賴舒勤滿臉淚水地恢復到原來的女演員角色,回到生活中,脫離角色的殘敗,立在原先自己的日常位置裡──以我來說,賴舒勤的表演該是《公寓秀》最好的、也最值得一看的部分了。


 

 

 

台長: 九十九我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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