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繼續裝填妳的微笑。餓的話，可以吃哦…妳很親切。那是沒有線條的親切。長久訓練下來，妳很能把握親切的要素。妳知道，人們總是信任妳。人們總是對任何看起來溫暖、光亮的東西抱持著盲目的信任，譬如制服，譬如醫生護士，譬如律師，譬如親人，譬如光。以及，譬如溫柔。這樣很好。妳覺得好。妳竭盡所能的溫柔。妳想，這世上再沒有比妳更溫柔的了。妳會愈來愈溫柔的，對女孩。
少女的語音在眼睫毛之下揚起：真的，可以嗎？妳點頭。鏡子漸漸的只剩下眼睫毛。剩下的，就像詩說的。沒錯。剩下的，就讓妳一字一字的刻在哪裡呢？妳還沒有想到。但妳被眼睫毛充滿。充滿的感覺，像性。也如同儀式。妳喜歡儀式。但妳不。妳不曉得該如何去停留那樣的充滿。妳想一直、一直的被充滿下去。被充滿的儀式。那是最幸福的時光。妳是應許的。
少女一臉歡悅的挑了一個，先撕開右邊的角咬著，再撕開左邊的角，繼續慢慢吞嚥。妳注意到她的吃法。好好吃呦，女孩說。裡面柔軟，外頭酥脆。這是姊姊買的？還是妳做的？妳突然覺得語助詞很討厭，呦來呦去，沒完沒了。煩躁。妳正拿剪刀打薄她的髮，以便進行下個動作。她的瀏海要變得凌厲。妳沒有回答女孩。妳反問她，為什麼要削平？女孩在想，瀏海嗎？因為看起來有感覺，嗯，好像會變得很厲害，誰都不敢惹，對了，有殺氣。女孩的結論。說完，她自己又不好意思的笑了，嘴角高高的翹起，彷彿可以在上頭懸掛鉛錘，或者兩根近乎於聒噪而刺眼的角。
眼睫毛。
眼睫毛。
真的好吃，就再吃一個。妳露出妳最大弧度的笑。但妳在鏡子的縫隙處已經看見妳的嘴角裂開。裡面有紫紅色的長條物在蠕動，掙扎著要爬出來。妳垂下頭。妳悄然走開。妳把可以關閉的全都關閉。包括妳的心。妳讓美容院停留在只有妳和眼睫毛的狀態。少女專心吃著第二個。她看著妳來來去去。她問妳：要休息嗎？又是問號，妳注意到，她的疑問句，跟牛角沒兩樣。銳利的，讓妳討厭。妳說，沒有，只是看她這麼可愛，要給她特別服務。
少女的笑跟問號。都是牛角。牛角。而妳要眼睫毛。美麗的眼睫毛。
妳靠近女孩，踩著細微而幽慢的腳步。慢，慢慢。像是每一步都有個深深的什麼。妳摸出妳褲袋中的牛角刀。那個男人買牛的角回來磨製而成的。它最後一次屬於那個男人的時刻就插在他的頭上。少女的聲音響起：姊姊，妳不覺得牛角中間不太好吃呦？是啊…妳聽到妳自己說。當然難吃。那個男人也這麼說。當然呦。
微笑著的妳，上前用力捂住少女口鼻。她獃了好幾秒，才劇烈掙扎。妳的右手舉起。少女猛烈地晃動。妳往女孩的心臟戳去。椅子在妳胸腹之下震動。妳用力箍住女孩的頭。少女的四肢無意義地揮動。妳拿牛角刀鑽她。一。二。三。四。五。六。七。………一次又一次。鑽，鑽，鑽。少女再也不動彈。妳逐漸看到眼睫毛以外的事物。妳瞥見地板上的牛角。吸滿血的紅色牛角。妳的笑容停頓。
這時，妳開始讀詩。慢慢的，一字、一字的讀。這是妳的神聖時刻。哦，妳擁有那樣美麗的少女。一邊讀，一邊繼續刺。〈被綁起來等待〉字字清晰的背誦著。猶若從妳的體內湧出來的，極極深刻的切割。
哦，眼睫毛。美麗的眼睫毛。
妳把牛角刀的血抹在少女身上。
妳莊嚴無比地割下眼睫毛。
妳拿出黏劑，一根一根黏上自己的眼皮。
現在妳有美麗的眼睫毛。妳想妳終於成為紗羅。永恆的女孩。
跟著妳開始用牛角刀刻字。一個字，一個字，的刻。妳把字刻在女孩的肌膚上。筆畫的錯落不是那麼容易。妳如此虔誠的刻著。彷若妳在信仰些什麼。妳在呼喚一些我所聽不到的事物。是嗎？
而我只能在我們的身體目睹這一切的發生。默默的。我總是沉靜無聲。以心靈的力量，以心靈的力量，我們可以彎曲什麼呢？妳在那個男人死去的桌子上看見〈被綁起來等待〉。染紅的詩篇。多年以後，妳仍舊陷溺在那裡面。多年以後――我們當然可以套用賈西亞˙馬奎斯的小說語法來談我們的未來，只是根本不必如此。等到妳沉睡以後，我又會回到白色房間，我會把妳握緊的蠟筆放好，我會把那張有許多牛角麵包的畫收好，我會擁抱被塗滿凌亂的字的娃娃，我會把妳扯掉的眼睫毛還她──
我們什麼都彎曲不了。
我們什麼，都彎曲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