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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7-18 00:40:26 人氣(235) | 回應(0) | 推薦 (0)

舟行三峽──(一)登陸匪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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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出發前,我已經為自己這次的旅行定了調──流浪。如果只是想休閒渡假,那當初就該選擇跟團。決定自助,一方面是因為三峽對我而言有特殊的文化意義,我希望能靠己力完成這段旅行;另一方面也是想做些挑戰,測試自己面對生活、適應環境的能力。流浪的第一要務,就是要懂得省錢。因此,我買的是限定航班的機票,晚上九點二十五分的飛機由台北起飛,十一點十分到香港。等辦完入境手續領回行李,已是將近午夜十二點。掛了通電話回家,向娘報告我已平安抵港。

  「明天要進廣州嗎?那你今晚住的地方找到沒?」
  「嗐,香港這麼熱鬧的都市,你還怕我沒地方住嗎?隨便都能找到個過夜的地方啦!」我也的確很隨便地就找到了。

  一直沒敢告訴我娘,這一夜打算在赤臘角機場渡過,否則準把她給嚇壞。報過了平安,我開始在機場裡四處晃蕩。赤臘角機場設計新穎而具現代感,明亮的氛圍裡透著點冷冽,幾何的結構中營造出後現代的美感。能在這種地方過夜還不用花錢,何樂而不為呢,哈!繞了幾回幾場大廳,終於選定了今晚的落腳處。經我仔細地評比,二樓打烊的咖啡座那兒有幾組絲絨沙發,看來最具睡相。果然英雄所見略同,棕色那組沙發上已經躺平了一位外國朋友;今晚,他是我的鄰居。我猜測這位鄰居不是第一次夜宿機場,因為他大剌剌的睡姿及撂得老遠的行李,都說明了他對這種夜宿方式的胸有成竹。可我這個第一回獨自出國的土包子,胸中裝不下竹子,倒是冒出了幾個竹筍尖,刺得我心口噗通噗通直跳,非得把家當細軟抱在胸口、壓在心上才睡得著覺。確定了明天一早往廣州的班車時間,調好鬧鐘,今夜且做個露宿機場的遊民。

  人一出遠門,憂患意識就異常地強;早晨還等不到鬧鐘吵,自己就先醒了。這一晚睡得不算太糟,夜裡醒了一次。轉頭看我的鄰居仍沈沈地呼吸著,心裡不禁暗道:「嘿,我的道行還差得遠咧!」香港機場的管理其實挺有規模的,夜間也有保安人員和警衛在巡邏,可以放心自在地睡。然而我還是不敢讓自己太舒服,這一夜連鞋子都沒脫,就怕一覺醒來後變成了赤腳大仙。畢竟一個人在外,凡事還是謹慎些好。

  不直接在香港轉機到重慶,而要從香港入境廣州、再由廣州搭非機到重慶,主要還是為了省錢。大陸國際航線和國內航線的機票價差很大,採取這樣的走法,至少可以省個五六千塊台幣。就這樣,我搭乘往廣州的巴士自機場出發。時間是早上七點,天氣十分晴朗,陽光曬得人暖烘烘的,從車窗看出去,眼前正是遠遠密密的香港城。海環著山,山包著海,大大小小的船隻就貼在海面上。山海之交,是一叢一叢的高樓大廈;陽光和波光映射得太耀眼,令人眩目,霎時間一棟棟樓房也像是泊在海上。東方之珠,它是這麼擁擠、這麼活力,在陸地與海洋的相接點上閃著光芒。

  到了皇崗,帶齊了所有行李下車,接受一關關的檢驗。先是出境香港申報,再來是入境中國登記,檢查行李,驗護照,驗台胞證……過程既繁複又耗時。我對情況又十分陌生,除了不停地看著各種標示解說,眼睛也一直在觀察別人填了什麼表格、交了哪些證件,就深怕出任何一點差錯。雖然之前在網路上已經盡量把每個環節查得仔細,但實際到此地,單槍匹馬的,心情總是放鬆不下來,搞得自己是情緒緊張、汗流浹背。前後弄了將近一個鐘頭,才終於出關。巴士駛進深圳,映入眼簾的忽然全變成簡體字,這突如其來的改變提醒著我:喝哈!正式踏進匪區啦!

  約莫十點半到達了廣州白雲機場。空間規劃凌亂瑣碎,硬體設備也很陳舊,實在不大具有國際機場的架勢。如果說機場是一個國家的門面,白雲機場實在有點給中國掉面子。在機場匯兌處換了些人民幣,看著鈔票上那位和我同宗的親戚,還真是有股說不出的親切感!有了錢就想著吃,也差不多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才剛走上機場二樓,三四家店的店員便不停地衝著我吆喝,機場一下子變成了市場。選了家叫聲不那麼淒厲的,讓服務員溫柔地領我到座位上。坐下一看,乖乖,價格可一點也不溫柔,最便宜的麵一碗也要十八塊人民幣,和我的預期大有落差。點了碗牛肉麵,二十元。沒想到貴就算了,還難吃得要命。牛肉剁成丁狀,群丁加起來也抵不過台灣牛肉麵裡的一塊牛肉,而且鹹得要命,虧他們開得出二十元的價格,夠狠!心想:算了,既然都已進了孫二娘的黑店,就算是人肉包子我也照吃不誤!

  唏哩呼嚕吃完了麵,打開桌上的濕巾包正準備擦嘴,一陣刺鼻的廉價香水味撲天蓋地而來,如怒濤排壑,不可遏抑。嚇得我把濕巾扔在桌上沒敢用,趕緊叫服務員來結帳。
  「一共是二十二元。」
  「怎麼二十二塊呢?牛肉麵不是二十塊嗎?」
  「牛肉麵是二十塊沒錯,還加上濕巾兩塊。」
  「濕巾也要兩塊?怎麼,你這濕巾是可以當面膜嗎?」我氣得耍起賴來。
  「反正你開了封就是得付錢。」她臉色一擺,溫柔的黛玉當場變成了鳳辣子。
  也怪我自己沒搞清楚狀況,只好摸摸鼻子付帳認栽。這一餐吃得窩囊,也種下了我對廣州的不良印象。和祖國同胞的第一回合過招,算是敗了。

  往重慶的飛機上,身旁坐了個重慶人,他旁邊又坐了個廣東人。我向那位重慶朋友打聽,下了飛機後該怎麼到市區最方便省錢。他還沒回答兩句,廣東朋友就插話進來了,也是一連串的問題。三個人三種口音,簡直雞同鴨講。後來索性不問了,反正一切到重慶再說。

  機長廣播即將抵達重慶,飛機緩緩降入雲裡。我只奇怪雲層怎麼異常地厚,好久都見不著地面的景色。過了一會才意識到,眼前便是重慶有名的大霧。都說雲霧雲霧,在重慶,這兩個字可真是確確實實地連在一起了。從台北一路殺到重慶,從現在的中華民國首都到過去的中華民國陪都,戰爭、政治、歷史的分合與矛盾全攪成混沌一塊,我似乎該要有所感觸,但卻一點感觸也沒有。或許,還是地理氣候上的「霧都」最適合稱呼它,乾淨俐落。

  領了行李,走出機場大廳,對於待會要去哪,腦中還一片空白。無意間看見一堆人正排隊買票上巴士,巴士上掛了塊牌子─「往上清寺」。上清寺是哪兒,其實我根本搞不清楚,但我心想,這麼多人要去的地方八成是市區吧?「呃,反正先坐坐看再說」,我就這麼誤打誤撞地上車了。一個小時後,證明我的大膽假設是正確的,上清寺果然是重慶的市中心區。

  一下車,一群人蜂擁而上。有介紹旅館住房的,有推銷旅遊行程的,有代售機票的,還有重慶當地特有的「棒棒兒」。所謂的棒棒兒,其實就是挑夫。由於重慶是個山城,上上下下不少爬坡路,為了配合其特殊的地理環境,棒棒兒這行業也就自然地應運而生了。一個棒棒兒黏上了我,大概看我揹著背包、側肩掛個大旅行袋的模樣,推測我會願意請個挑夫。
  「小兄弟,你行李重,我幫你挑好嗎?」
  「不了,我自己揹著還行,您找其他人做生意去吧。」
  「您要住哪?我幫您把行李搬去,要不了你多少錢的。」
  「我還沒決定要住哪,先到處晃晃。你別跟了,跟得我怪不自在的。」
  「不如這樣吧。我陪您逛逛,行李我拿,一直到你找到住的地方為止。」
  我沒再趕他卻也不大理他。他倒是鍥而不捨,不停地找話題跟我聊,我則有一搭沒一搭地虛應著。
  「聽你的口音,是打北方來的吧?」他一副料準了的表情。
  「是啊。」刻意偽裝的京片子,看來還有個三分樣。

  走著走著,看見路邊的書報攤上有賣地圖的,我拿了份重慶市地圖:「老闆,怎麼賣?」
  「五塊。」
  「三塊。」小試一下身手,先殺個六折。
  「嗐,這是市政府出的最新版地圖,上面印的定價五塊的嘛!」
  不囉嗦,掉頭走人。走沒兩步,聽見:「好了好了,算你三塊。」
  嗯,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心裡有種莫名的成就感。一方面也殺給身旁的棒棒兒看,讓他知道在我這兒賺不到什麼錢,好教他知難而退。沒想到他依舊緊迫盯人,一根長長的木棒在手上,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像極了貼身保鑣,就這麼走了至少有十來分鐘。

  「喂,老兄,你別淨跟著我行嗎?我不會要你幫我提行李的,我不習慣讓別人幫我拿東西,挺怪的。」我開始有些不耐,態度變得不是很客氣。
  「入境問俗嘛,沒什麼好奇怪,在我們重慶都是這樣子的。你就讓我做個生意吧,小兄弟,養家糊口不容易。」
  他仍舊表現得相當禮貌,倒使我有點發窘。我仔細地打量了他一下,矮小的骨架子,掛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皮鞋已經頗舊,但擦得還算乾淨。頂上漸秃,不過頭髮梳得挺整齊,服服貼貼地分邊在左額。是個老實人,我心裡下了判斷。稍微頓了一會兒,我舒了口氣,笑道:「你跟著我走了這麼久,弄得我不給你做這樁生意都不好意思了。」被我這麼一說,他也笑了。「要多少錢?」我又問。
  「三塊,隨你到哪,直到你找到旅館,幫你把東西送到房間為止。」
  「說好三塊,就不能再加囉。」
  他一邊點頭,一邊趕緊把我的大行李袋扛上了肩膀。之後,他陪著我東跑西繞,帶我去人民銀行換人民幣,還告訴我許多重慶的交通資訊。來回對話中,知道他結了婚,家裡有個小孩剛上小學。他一個人跑來重慶工作,一個月才回家一趟看看老婆孩子。這大約就是「養家糊口」的意義吧。

  經過半個多小時,前後看了三四家飯店,我終於決定了今晚要住的地方。服務員領我到了房間,挑伕幫我把行李袋放在角落,用手揩了揩額角的汗珠。
  「謝謝您了,」打開錢包掏了六塊,「這些是給你的。」
  「唉呀,說好三塊的,多的我不能收!」
  「你們賺的是辛苦錢,我這給的也不算多,您就收著吧!」
  來回推讓了幾道,他終於收下了,口裡還喃喃著「這怎麼好意思呢」。我心想,六塊人民幣,划台幣二十四塊,教人幫我扛了半個多小時的行李,不好意思的人應該是我。生活水平的差距,讓我得以廉價地消費他人的勞力,但心裡總隱約感到有點罪惡。

  稍事梳洗後,我開始盤算登陸匪區的第一晚該安排些什麼節目。拿出了地圖研究,綜合剛才那位棒棒兒給我的建議,最後決定去新華路坐長江索道。索道,就是纜車,而這條索道的特別之處,在於它橫跨長江,號稱是全亞洲最長的索道。纜車稍嫌破舊,經過寬闊的江面時,不禁讓人有點提心吊膽,名副其實的「心懸在半空中」,但景色倒還真是相當不錯。車廂裡除了我之外還有三個年輕人,兩女一男。大概是看我一個人,像外地來的,他們主動過來和我攀談。
  「你來旅遊的是吧?」其中一個女生問我,「你望遠鏡好不好借我瞧瞧?」我點點頭,把望遠鏡脫下來交給她,四個人就這樣聊開了。
  「剛看你不講話的樣子,還以為你是日本人呢!欸,對了,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像那個『流星雨』裡面的F4啊?」
  「什麼流星雨,是『流星花園』!你也這麼覺得是吧?我剛就看他長得像那言承旭。」另一個女生搭腔道。
  「是有些人這麼說,不過人家是大明星,比我好看多了。」心裡想著,之前報上說『流星花園』和F4在大陸正火,看來是所言不虛。
  「什麼言承旭,演戲呆呆的!」男生也加入討論,「我說他比較像那個日本的木村拓哉。」嘿嘿嘿,深得我心。

  看完了索道,和他們分道揚鑣。我回到上清寺,徒步至附近的人民大禮堂。人民大禮堂就像是台灣的國父紀念館或中正紀念堂,有大片的廣場供民眾活動。不過大陸人口多,活動規模硬是比台灣要大上好幾倍。站在台階上往下望,廣場上密密麻麻塞滿了人,用萬頭鑽動來形容並不過份。我保守估計,至少有一千五百人在場上同時間一起跳舞。厲害的是,擠成這樣,也不見有人相撞。這樣的功力、奇景,教人嘖嘖稱奇。

  一路逛回旅館,覺得有點餓,晚上九點多了,還沒吃飯呢。旅館樓下的轉角巷口正好就是一排攤販,各種飯麵都有得賣。隨便找了個攤子,跟老闆娘點了碗餛飩,沒想到她竟然問我:「要幾兩?」呃,反正就是一碗嘛。「三兩夠不夠?」妳說了算,就三兩囉!結果三兩的餛飩煮出來好大一碗,共二十幾粒,還有一大把青菜,吃得我撐死了,只要三塊錢。坐在小巷弄裡的攤位上喝著熱湯,夜風有些涼,心裡卻暖呼呼的,一種酒醉飯飽後的滿足與存在感。四周都是濃濃的四川口音,我嘿然傻笑:自己真的是身在重慶了。從昨夜開始的一路匆忙,終於在此刻得到舒緩。腆著肚子慢悠悠地盪回旅館房間,打了幾通電話給家人,靠在床頭看了會兒電視,又拿出行程來沙盤推演一番。對於自己這一天下來的表現,還算滿意,至於往後十天,則有著更多的期待。

  不早了,睡吧。

台長:pc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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