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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加上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這兩塊亮閃閃的招牌合在一處，《關鍵報告》在今夏的賣座是無庸置疑了。可是亮麗票房下，這部片子的藝術表現卻十分有限，不禁讓人對這對黃金組合有些失望。

　　《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上映後，立即在網路上引起熱列辯論，火力大致上集中在電影內容中的不合理處。對於融合時間元素和科技元素的電影來說，這樣的挑剔是很常見的，前陣子上映的《時光機器》（Time Machine）也曾遇到類似的情況。為什麼要如此挑剔呢？畢竟，處理的題材既是與未來和高科技有關，那電影的背景自然是奠基在理性和科學之上。也因此，觀眾必定會對細節的合理性和理論的邏輯性有較高的要求，因為這將直接影響此類電影在情節上的說服力。基於上述理由，我將從《關》片情節合理性上的瑕疵談起。

　　本劇最難自圓其說的地方在於：為什麼John Anderton（Tom飾演）殺死Crow可以算是預謀？他之所以會殺Crow完全是因為無意間看到他兒子的照片，以為Crow是殺他兒子的兇手，這很顯然是臨時起意而非預謀。網路上有許多聲援者強為解釋，說本案件是Lamar（John的頂頭上司）設下的圈套；從這個角度來看它的確是一件預謀犯罪，所以會被犯罪預測系統（pre-crime system）提早預知到。而實際殺人者是John，所以系統只會預視到John是嫌犯，而不會預視到Lamar。這種說法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真是如此，則所有借刀殺人的案件都不會抓到主嫌。因為只有犯罪的執行者會被逮捕，又兼以沒有審判機制（此乃另一不合理之處，詳後述），故執行者在沒有說出主使者的機會前就會先被監禁。如此一來，主使者永遠可以逍遙法外，只要他不親自執行殺人行為就好。所謂的“預謀”，當然要是專指執行殺人行為者的預謀，才有意義。否則很有可能會抓到一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殺人的人（例如：先生叫菲傭在太太的牛奶裡加巴拉松，騙菲傭說那是豐年果糖。菲傭照做，結果她會被抓。但她根本沒有想殺太太，更不知道她的行為會殺死太太）。

　　只能說想出這種解釋的觀眾實在是太熱心了，而且，本片編劇顯然不領這個情。

編劇就此點（為何John之殺人算是預謀）所提出的解套方法其實相當清楚，在影片中他透過John之口說了出來。因為John長久以來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讓他逮到殺害他兒子的兇手，他會怎麼做？他說，「我會殺了那兇手。所以沒錯，這一切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預謀。」筆者不禁要問：這又算是哪門子“預謀”？如果這樣概括性（連犯罪對象都尚未確定）的犯意（姑且稱之為犯意）都能算是預謀，那要陷人於罪也實在太簡單了！理論上，在犯罪對象未確定前，殺人的意圖根本都還沒形成，何來預謀之有？試想一極端之例，雖然John口說要殺死兇手，但如果他發現兇手是他最愛的太太呢？他應該會遲疑吧！可能會重新評估到底要不要下手吧？也就是說，只要在兇手出現前，他的犯意都還是處在不確定狀態，是很有可能隨時發生變化的。因此，把這種概括犯意解釋成預謀，只能說本片編劇太缺乏法律素養。

　　另外，啟人疑竇的一點是──審判機制的不存在。審判機制為什麼重要？就說最基本的，犯罪行為光是事先預謀和臨時起意，在法律評價上就有很大的不同。臨時起意的人，很可能是因為一時氣憤，或受強烈刺激而導致心神喪失。因此在有罪／無罪或是刑責多寡的判斷上，都會有所不同。但本片中因為沒有審判機制，所以都是“一視同仁”地做單一處理，法律思維之粗糙令人咋舌。雖然說本案背景是一有犯罪預視系統的社會，但此系統施行才六年，而且還在測試階段。施行了千年的司法系統有可能這樣就完全廢除嗎？有無司法審判體系或許跟整體情節關係不大，但編劇至少可用一筆帶過，簡單交代。否則，在一齣探討科技與法律的電影裡，如此薄弱的法學素養對比於片中炫目的科技特效，予人明顯的失衡之感。

　　大略談了情節上的瑕疵，回到本片編劇上關於主題的經營。很顯然的，本片意欲藉由科技／法律（人權）兩者間的辯證關係來探討人性。即便科技進展到可以無誤地預測犯罪，我們究竟能否以尚未發生的犯罪行為來定他人之罪？或是如女科學家所言，這系統應該是用來幫助嫌犯及時回頭？如果我們相信，人類對於自己的行為掌有最終的決定權，那就算在真正犯罪的前一刻，未來也都還是存在有多種可能的。就像女先知所言：「You can choose」！未來既然可被預知，當然就能夠被改變；有改變的可能，表示人類還是有選擇的機會。於是，你可以選擇和John一樣懸崖勒馬，這是系統功能的積極正面發揮。但同樣一套系統，卻也可以被Lamar利用來遂行犯罪。由此可知，系統本身並沒有善惡可言，重點是人們如何去使用操作它。

　　主題的大致輪廓是有了，但經營得如何呢？不甚成功。主要原因有兩個。第一，科技／法律的討論份量傾斜失衡。對比於片中炫技式的科幻呈現，法律價值的思辨少得可憐。因此，科技／法律的對話空間根本無從建立。從結局觀之，系統廢置，人犯釋放，似乎法律所欲保障的價值（人權）打敗科技。但若縱觀全片法律論證過程的粗糙，就會相對地顯出結局的莫名其妙（讓人覺得系統的設置或廢止都十分輕率，影片中缺乏具有說服力的舖陳）。第二，人性挖掘得不夠深刻。過於簡化的善惡二元對立，純粹讓人覺得是在塑造Tom Cruise的英雄色彩。影片從頭至尾幾乎都站在John的觀點，對反派人物（Lamar）的內心世界幾乎沒有觀照。於是除了John外，片中其他角色基本上都很扁平，我們看不到他們的心理層次、心境轉折。就Lamar而言，如果能夠賦予他更多的心理動機，那麼他最後的自戕便可以釋出更懾人的能量，讓人省思。

　　本片當然還是有他的長處。種種關於未來世界的想像，透過畫面的完善呈現，令人折服於好萊塢電影工業的發達。導演在這部份著力甚深；視覺處理向來是Steven的強項，這次也沒讓人失望。冷冽晦暗的風格色調與乾淨精準的畫面切換，十分具有未來感和壓迫性，頗符合劇情基調。一場身著飛行器追捕嫌犯的戲，拍得驚心動魄又不失趣味性，聲光效果十足，看來十分過癮。整體說來，導演畫面和節奏掌握得宜，使得本片維持住不惡的娛樂效果。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視覺科幻特效處理得越好越多，就越顯出法律思維向度的薄弱，反而不利本片的主題刻劃。故單就娛樂效果而言，導演毋寧是成功的；就整體的主題經營來說，Steven這次的表現並不出色。

　　若要對這部片子做一個綜合評價，可以承認的是，它是部頗具娛樂效果的影片。但如果你期待從片中看見什麼完整深刻的思考，那麼你必然會失望。要是你喜歡精彩的特效和視覺刺激，並且對劇情邏輯也不太挑剔，那或許可以考慮這部片子，順便去看看Tom Cruise那已經完全落入個人窠臼的演技表現。

Jul.16.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