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數月來,外公因為養病的緣故,長住我們家。平常愛哼哼唱唱的我,不知是否因為下意識地感受到聽眾(其實只有一位)的年齡層,最近嘴裡嘟噥的總是些老歌。尤其特別愛唱《今宵多珍重》,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南風吻臉輕輕,飄過來花香濃;
南風吻臉輕輕,星依稀月迷濛。
我倆緊偎親親,說不完情意濃;
我倆緊偎親親,句句話都由衷~」
猶記當年在成功嶺服大專兵役時,每晚睡前擴音器裡傳來的晚號,便是這首《今宵多珍重》。它的旋律簡短清婉,詞中的情意卻細緻綿長,因此歷來不斷有歌手演唱此曲,我個人聽過的版本至少便有三種。一位是前不久才發了老歌專輯的周蕙,一位是橫跨七○到九○年代的國語樂壇天后黃鶯鶯(收錄於其《天使之愛》的專輯中),但我個人還是最鍾情於原唱者紫薇的詮釋,一派的沈穩深邃,像是一盤上好檀香,聞後通體舒暢。一直認為,一首歌有屬於它自己的時代氛圍,總得由那個年代裡晃蕩過來的人才能恰如其分地表達。原唱畢竟是原唱,她賦予了一首歌以最初始的生命形貌,後輩無論再怎麼想急起直追,也都只能是臨摹而非真跡了。
在為期二十八天的成功嶺大專集訓的過程中,身體上並未真的吃了什麼了不得的苦,難熬的是精神上的貧乏。幸虧每天入睡前,有紫薇溫柔的歌聲相伴,恰足以抹平白晝所積累的種種疲憊與不滿。《今宵多珍重》的形制十分短小,大約一分鐘左右就能唱完一遍,但那短短一曲,總能帶給我極大的精神舒緩,撫慰熨貼我躁悶的心緒。也不過是一眨眼,時光已飛梭而過;成功嶺上的一切,竟都是六年前的回憶了。那些豔陽,那些汗水,那些作伴的同袍弟兄,那些想家的殷殷企盼,全都了結在《今宵多珍重》的樂音裡。這一兩年來,身邊許多同學又陸續地入伍服役,每當餞行時,大夥總是會談起當年上成功嶺的種種經歷,然後話鋒一定收在時間過得真快啊、大學四年一事無成啊、歲月催人老啊這一類的結論上,像極了一群白頭宮女話天寶遺事!於是,每回我這白頭宮女唱著《今宵》一曲時,總會打心底冒出一股今昔莫辨的恍惚感。跟時間老人的帳不能細算啊!一算,總要教人心慌。而,那短短的歌、沈沈的夢啊!還有我那如歌如夢的青春呵……
「不管明天、到明天要相送;
戀著今宵、把今宵多珍重。
我倆臨別依依,怨太陽快升東;
我倆臨別依依,要相逢在夢中。」
這首歌的第五、六兩行,寫得最教人激賞。寫分離,不必聲嘶力竭,而是溫煦的「相送」二字;不淌鼻涕眼淚,而要對方望自「珍重」。這樣的情意,多麼地含蓄內斂,卻又多麼地深重厚實。更好則好在重疊與對比技巧的運用,道出了時間的無情催逼與情感的頑強固守。近在眼前的「明天、到明天」就得分別,我卻只貪著「今宵、把今宵」度成永遠。再配上「不管」「戀著」這兩個栩栩如生的動詞,真要把那份固執著要忘卻時間、只求能守住當下的癡愚勁兒給寫盡寫透了!每次唱到這兩句,眼眶總是忍不住要濕潤起來。常常我覺得,這首歌唱到這兒,格局早已大大超越了一般的男女之情,總像是要告別生命中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是親情?友誼?青春?回憶?還是那個過去的自己?說不上來,或許,都有一點吧!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是的,面對人生長河,除了詩歌,還有什麼堪為發抒?「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孟德所面對的難題,何嘗不是有限生命的催逼與壓迫?中國文化當慶幸有孟德這一號人物,大開大闔,眼界廣遠,早在千百年前,就已替我們提出了對生命的基本叩問。春秋歲月,茫茫滄桑,想放的,不想放的,都被時間洪流給捲裹,半點不由你我。而終點日漸迫近,教你不逼視也難,絲毫不給人任何停頓喘息的機會。我沒有孟德臨風顧盼煮酒論劍的氣魄,更缺乏他那股成功立業志在天下的宏圖,但我仍忍不住要為著平凡人生而歌、而歎,因為在其中有屬於我個人的喜怒悲歡。特別喜愛老歌,可能是因為我對老舊的事物總有種緬懷式的喜好;而在眾老歌裡獨鍾《今宵多珍重》,也實在是由於我對歌裡那份緊緊攀住當下不願鬆手的執念,深有感觸所致。或許是,我總奢望著能從逝去的歲月裡抓回點什麼吧!遠去的歡顏,不回頭的昨天,褪色的青春年少,哪一樣不教人留戀呢?雖然,與建安風骨相比,這樣的感傷真可說是消極頹廢得可以,但身為一個人,我,難免脆弱。
短歌在吟哦,生命在流動;短歌終將唱罷,生命也要凋零。和時間的巨手比腕力,好比是螳臂擋車;又像是那一莖莖細瘦的花枝,迎風脆折,幾番飄搖後,化做塵泥。在泥土裡回身凝望,我那跌落的花影,竟是如此絕美過。
Jul.28.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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