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L，大部分的人都如此直截的喊他「小說家」，這或許是因為他們從不知L也曾是個耽溺於詩國的少年，不僅寫得一手雙人舞式的好詩，並在後來，將他寫詩的寶貴經驗通通帶進後設小說的創作，錘鍊出華麗而蒼老口吻式的綿密叨絮，贏得文評家與青年讀者們的熱烈喜愛。
我們跟詩人L自然算不上什麼交情深厚，僅有一兩位朋友曾經幸運的在北國的山上與他喝酒廝混過一兩年的歲月，但我們對L的關注，卻早在他仍是個沒沒無名的文藝青年。最先注意到L的，是年紀最大品味也最為獨特的賴某。（後來，也是經由他的紹介，我讀到了舞鶴小兒麻痺式的書寫，連續數日難以安眠。）一次意外的聚會中，賴某拿著詩人甫結集出版的小說集，兩眉深鎖匡噹一聲拋擲至我的面前，順而抽出藏匿口袋中的另一隻手指著桌上的書說：「我注意很久了，看看，這人吶，不得了的哩。」我敷衍似的隨意翻閱，卻立即被青澀但意象纏繞豐溢的語句擊傷，我不禁讚嘆卻也妒嫉起詩人的長才，那一個陽光熾豔的午後，我和賴某無言對坐的翻閱完整本小說；終而，誤入迷宮般的，許久無法自那樣的氛圍遁逃而出。
是在那之後，我才在一間格局小巧卻流通著各式冷僻書籍的店裡，意外發現詩人地下出版的限量詩集。瘦長輕薄的冊子採左翻式排版，在橫排的詩篇中穿插直排的詩作，青綠色的封面上，大剌剌的印著銀色字體與魔幻風格的詭異塗鴉。
那個夜晚，我在陰暗的斗室中私密翻讀，卻訝異地發現，一切都像是永劫回歸般的縈繞，棄的味道濃烈充斥於舞台上的每個人物，那些細微而原本不值一顧的小道元素，一下子建構起殿堂般的奧麗深嚴；一些不相干的翅翼，卻屢屢牽引一次次怵目驚心的飛翔；而那些我們曾以為需要藉助雄偉修辭、神話才能完成的美學企圖，竟在詩人不經意的片段捕捉中，隱隱閃現不待贅言。
初見詩人，是在熟稔他著作後的第三個年頭。那時，他已略略的有了名氣，但真正知曉他的驚人之處者還是寥寥可數。座談會後，我拿著詩集走上前去，生平第一次要求詩人在他的集子上題字簽名。詩人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靦腆客氣，略帶不好意思的詢問該題些什麼字好呢，就在我尚未回答之前，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就在那瘦長的綠皮詩集扉頁上沙沙的塗劃起來，寫完之後，又微笑恭敬有禮的遞了回來。我邊接過詩集邊低聲的道了謝謝，待視線掃上詩人透著淘氣的字跡時，卻不自覺地睜大圓睛，又將那行留字仔細看過一遍，他寫著的是：「XX：期待你的微笑甚於皺眉。」我發楞了一會兒，卻隨即有一種被刺穿一切的巨大恐懼溢滿無言以對的咽喉，那一刻，我震攝於詩人直視人心的能力，卻也從此，成為他悄然且忠實的追隨者。
再次見到詩人，卻已是我進入研究生涯的第五個年頭。這期間，我不僅逐一收藏L愈來愈加厚重的作品，也陸續寫過數篇評論文字刊登，至於詩人早也因為屢屢交出的豐碩成績，成為被眾人包圍的閃耀新星。在那次人數爆多的演講中，我僅能遙遠的窺探詩人因為日漸豐翼而流露出的自信眼神，心中卻不免暗自懷念起，那甫超越師尊並逐漸形構出自我遺棄美學的L，是如何一再迂迴而凌厲的碰觸了我們熟稔卻總是無以言說的哀傷。或許，對任何一個創作者來說，牙牙學語並漸或尋覓自我道路時的那段歲月，往往最是艱辛也最是甜美，儘管青澀卻也包藏著無限的可能。而今，詩人L已然脫胎換骨的走出了自己絢爛的道路，那麼，依舊匍匐前進泅泳泥潦之中的我輩呢？洄瀾的夜卻不知怎麼，竟愈加的深重了起來……
《自由副刊》2003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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