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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10 13:34:17 人氣(178) | 回應(0) | 推薦 (0) 上一篇 | 下一篇

行走(上 )-聯合文學284期2008 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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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起細雨,陰沈灰重的雲,掠走整個眼前的視野。

他一個人走路,在K1號道路上走著。

道路右方海浪拍打岸邊,有時浪潮大些,鹹鹹的海水會噴打到道路上,一輛輛快速急駛而過的車子在道路左方,如鬼魅魎影往前奔去。

他不知走了多久?

三十分鐘? 還是一個小時?

他沒有帶手錶的習慣,一直覺得人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手錶懸掛在腕上,像把一大串的歲月沈甸甸地銬在手上,他不喜歡這樣的沈重,這樣的負荷。

他如今只習慣看手機上的螢幕,從簡易的阿拉伯數字裡,了解現在是幾點幾分,像他這種人,不但不戴手錶,也不戴已婚男子一定要套上的結婚戒指,老婆為此叨絮幾句,老婆若有所思望著他光禿的手指頭,看得他心裡拂過一陣涼意。

他全身沒有一項身外物,除了衣服,只有放在褲子後方的COWA皮夾,以及口袋裡一支銀色光澤的NOKIA手機。他剛從車子爬行出來時,放在方向盤旁置物架上的手機,隨著汽車大力衝撞,往右方拋擲,它一頭撞破車窗的玻璃,跌落在車子右前方一公尺處,跌得支離破碎,他走到大哥大身邊,發現它腦殼破裂,體內的微小片板,摔在道路上滾動著,手機失去生命跡象,往常會在螢光幕發亮的小光點,也消失無蹤。


他究竟走了多久?

雨一絲絲下著,下穿過他的身體,淋濕他的衣服,雨勢不大,他往前方的路望去,在這條漫漫通往天際的道路上,從早上到現在,有薄霧輕盈浮動,雨絲輕巧越過飄起的霧。

他身上沒有手機,不能探看時間的挪動,無法報案說自己發生車禍,或是撥給老婆,說他在何處撞車,請老婆盡釋前嫌來載他,前一天晚上為管教小孩的事,兩人又吵得互擲怒火,小孩還在旁邊嚇哭,吐到滿地污黃的穢物,早上他開車出來時,老婆無言看著他的車子遠去,他忽然記起有人說過,有些家庭成員性格不一樣,家是把各樣動物關鎖在一起的囚籠,如果真是這樣,那老婆一定是暴烈的獅子,他是溫馴年老的老虎,年輕時偶而對獅子的攻襲還擊幾下,如今他只能病懨懨地低頭沈思,無法像往日那般呼嘯。

他持續走著。

他在何處?在K1線311公里嗎?還是251公里處?

他距離有人煙的地方還有多遠?

他嘗試揮揮雙手,想叫路上穿梭來去的車子停下來,看有沒有人好心載他一程,否則用一雙腳,要走到什麼時候,才會到達有城鎮的地方呢?

沒有願意人停下車載他,所有的車子急急開過,像一道飛奔過眼前的閃電。

或許這社會詐騙案太多,像最近每隔幾天,上午八點或是下午兩點,都會接到一個有大陸口音女子的電話,彷彿她很準時上班似的,有時在電話中告知他有法院的信函,放在郵局沒有人去拿,請他趕緊按1轉接;有時那女子又化身成了某某國際銀行的好心總機小姐,說他的信用卡被盜刷,請他立即按9與服務人員連絡,每次他都很有耐心聽完那女子所有的說話,平再心靜氣又輕巧地把話筒掛起來,讓那女子查覺不出,他早已知這是詐騙電話。

或許是這個緣由,沒有人停下車子將他載走,人人都懷疑接觸的對方可能是個詐騙者,車上如果有人看到他在路旁揮手,都會想這人或許是要來欺騙別人、陷害別人,大家對其他人起疑心,沒有人可以被信任,只好留他一個人在天涯海角的道路走著。

K1號道路很熟,他真的很熟,每天都要開這條路上班,沿著一面倚靠山壁一邊可面向大海呼喊的道路,開一個小時的車程,到大城市某一棟大樓的第12層樓上班,每次上班感覺落差都很大,開車時,盡是在山海無邊無際的擁抱裡,但車子到了市區,立即進入人類窄小世界的喧囂,完全沒有中間的緩衝區,在開車途中,路上幾無小城鎮,或許有幾棟小房子,大部份景緻都是山與海、海與山的錯置堆疊。

他身上沒有手機,可以發出電波上天下地連繫全世界,他也失去了可以駕駛的車子,與風互相追馳奔逃。

他只能走在山與海中間的道路上。

他無止盡走著。




多久沒有這樣,單單只用兩隻腳走路,就可走到天之涯,海之角?

一直走,一直走,他只要往右方一伸手,就可握住海浪的鹹度及溫度,往右邊看去則是無盡的峭拔山壁,無法逃避的堅硬如鐵。

他應該和很多人一樣,國小三年級學會腳踏車,國中二年級會騎機車,大一那個暑假學會開汽車後,每段歲月都用不同種類的替代品,替換自己雙腳,奔走長遠的路,走路對他來說,變成很陌生的事。

他記得只有當兵走過那麼漫長的道路,第一次行軍時,班長叫他們放假要去買絲襪,因為要走很遠很遠的路,腳皮會被磨破磨出污血來,那疼痛可是入骨入肉,最好的方法,要先穿一雙絲襪,再套上一般男生穿的襪子,然後再穿上軍用大皮靴,他利用休假的時間,去買了女生絲襪,百貨公司專櫃小姐還很貼心地說,既然是行軍要穿的,不用買太貴,一般便宜的就可以了。

他沒想到,行軍那天,太陽整天生龍活虎地在天空陪伴著他們,一點也不懶惰,甚至從營區陪到隔一個山頭的海邊,烈日燒灼背部,都要成了香氣洋溢的烤肉,到了傍晚,才有一點烏雲把那自以為是的太陽遮了起來,他不但流了滿身汗,單是雙腳那邊流的汗水,可能比夏季西北雨的雨量還要豐沛,到晚上休息時,他把絲襪脫了起來,難聞的汗臭味,燻得整班的人都無法睡覺,隔天行軍時,他把絲襪丟到垃圾筒中,他一輩子不敢再碰那原本就屬於女性的物品。

那次行軍走了三天三夜,走過黑夜與白天,走到全身只剩下雙腳還在走,因為腳板早已磨破、滲血,腳還知道痛,身魂不知走往何處了,像此時的他一樣,走到天涯又海角。

現在呢?他好像走了很久,應該沒有行軍那次那麼遙遠,行軍時無論走多遠,道路都綿延無盡,走到一處有人煙的地方,又是一條漫長的路延伸下去,自從那次後,才知道原來島國雖小,卻有著千萬條通往千萬個方向的路,永無止盡開閤,讓人們走著。

這次,也是走很遠很遠了,雙腳沒有嚴重的疼痛感,可能是其他部份早就有傷口,剛剛從車子裡出來時,他發現有流動的液體從額頭淌流下來,用手一摸,哇!他驚呼是鮮血呢,數量沒有太多,如潺潺流水流下額頭,好在不是滔滔江河,那肯定會嚇死自己,手腳關節處的衣服、褲子,都在車子撞擊時,摩擦出了破洞,想必這兩處肌膚,多少也有鮮血滲流,糊糊的血水,成了窩藏在衣褲內不願曝光的祕密。

疼痛在他手腳處,閃閃爍爍。

想到流血,剛走過一大段上坡路段的他,氣息有點喘不過來,但他仍想起二十年前,與第一個女友在她出租處的二、三事,在一個聞到彼此體味的夜裡,她嘴裡喃喃說有些痛啊,那個絲細的聲音,到現在還在他耳邊飄起,女友沒有拒絕他的進入,他後來看到床單有血水的滴痕,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有血,從女人身體流出。

還有一個在他眼前流血,是他的母親。

母親患有肝硬化後,身體的五臟六腑再也不言聽計從,服膺母親的話了,食道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母親的器官,污黑色的血,從曲張的食道靜脈瘤裡爆發,往食道上方洶湧,最後從母親嘴內一口口吐出,他用衣服、用毛巾、用母親床邊的綿被,都無法來得及擦拭母親從體內大量溯流出來的血液。

另一個在鏡子之前,獨自流血的是他自己。

他老是無法刮乾淨自己的鬍子,他怪罪所買的電動刮鬍刀太便宜,刀峰不夠犀利,無法很密實地刮完下巴所有的鬍渣子,不止一次成為上司、同事拿來做為訕笑他的題材,他聽說手動刮鬍刀能斬草除根,有天他下定決心購買了它,他想用雙手親自料理那些刮不盡的鬍渣子,以免春風吹又生。

手動刮鬍刀的確有它的殺傷力,右手推輾過去,鬍渣都躺平斷根,不過,不知他是否用法錯誤,還是哪裡出了差錯,就算他抹了刮鬍膏,還是無法阻止刮鬍刀刮傷自己下巴的事實,有時在上嘴唇,有時被刮破的傷口在下嘴唇,被刀鋒切開了小洞,鮮血汨汨流出,雖然出血量不是很大,總有兩三個小傷口擱在那裡,像被小針刺了一下,傷口酸酸痛痛。

在浴室的鏡子之前,他看到自己在流血,從下巴的好幾處小洞,冒出微微的小湧泉,湧出他自己的鮮血。

他必須想想這些事,才能繼續走下去,回家的路還很長,開車走這條路就要40分鐘了,走路一定更久。

他到底要走多久才會走回到家?   

他也想過,直接在路上攔一部計程車,讓計程車直直穿越這條他的上班公路,快速地送他回家,他可以馬上躺在軟綿綿的床上休憩,他發現身上皮夾,遺留在車上,身上沒有錢,只好打消這個念頭,在這個資本主義時代,沒錢萬萬不能,口袋裡只有幾個一元、五元的硬幣,可以供他撥打公共電話,但一路走來,沒幾棟房子和他打招呼,更不用說公共電話筒,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

他真的走得有些累了,停下來看看大海。

鹹鹹地海風,從木麻黃林裡徐徐向他吹來,吹得他額頭上的傷口有些發麻、發疼。

他想就這樣坐在路邊,一動也不動休憩著。

說不一定老婆及上班的公司,會向警方報案,可能沒有多久,警車就會沿著這條道路停停看看,那紅色的警示燈,會一直鳴叫著,直到找到他為止,警察會發現一個40歲快要沒有工作的中年男子,呆坐在路旁突出的路欄上,警察會不會問這名男子:
「喂,你為何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對著大海沈思呢? 」

他是一個很實際的男人,浪漫五分鐘就夠了,文藝細胞不用太多,他曾幻想過自己是作家,曾經在那年夏天,寫過一篇男子一直在走路的故事,沒有人要刊登,他也不想再投稿,就差有一個人當面和他說破,當面宣布他死刑,叫他不要再寫這些廢物,直接丟擲給垃圾筒閱讀。   

雙腳還是要走著,他還是只想順著這條路走回家,其餘事情都是白費力氣。

他又一個人走在K1號道路上。

有些灰濁的海在右邊,中央山脈最後支脈形成的小山丘,孤楞楞站立在左邊方向,獨自觀望著大海,彷若都是他熟悉的老友,他們卻都沒有走下來看他,只讓他一人孤單地走在山與海的交會。

多久沒有這樣,只用兩隻腳走著?

他忖問著正在走路的自己。


台長:郭漢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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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 圖文創作(詩詞、散文、小說、懷舊、插畫) | 個人分類: 短篇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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