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島嶼的兵,工作的類型也較不同於其他軍種,巡邏、站哨是我們最主要的業務,無論是繁忙的大港亦或荒涼的無人港,皆是我們的巡視範圍。
第一次的岸巡在剛下安檢所後的幾天後展開,岸巡對於初來乍到的新兵來說,是熟悉安檢所內的基本業務後另一道新的關卡,在出發之前總會先詢問有經驗的學長們關於岸巡的種種。聽多了靈異傳聞和各類奇怪的狀況,夜間的岸際巡邏,漸漸添增神秘、不安與自己的庸人自擾的想像。
終於到了要出發的那一刻,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的哨,我和班長阿毛一起出勤。秋天的澎湖雖然已開始刮起東北風,但溫度還不到需要穿大外套,因此身著長袖的工作服,再穿上救生衣,腰間繫上S腰帶,帶著手持機和手電筒,兩人跨上機車就朝黑夜裡前進。
漁民多半早睡,十點鐘的漁村幾乎萬籟俱寂,班長阿毛騎著車,我坐在後座,我們沿著小巷子一路前去,正當我緊繃地想著等等巡邏的內容時,阿毛把車停在小雜貨店前,他說:「買點吃的吧!不然等等會餓。」買了茶裏王和餅乾,我們終於開始今晚的岸巡。
岸巡說穿了,就是一種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工作,表定得照著漲潮時間巡視安檢所週遭多處地點,但實則是在幾個特定的點做長時間的停留。我們固定停留的地點是個人煙罕至的漁港,白天或許有些無籍船筏出海,但夜裡根本一片荒蕪。港邊有個小鋼哨,沒水沒電,裡頭有張破舊的桌子,外加兩張椅子以及幾本泛黃的簿冊,而我們就得在這小小的空間獃上四小時。
一開始當然是聊天,聊所內的人事物,然後聊完再聊自己的大小事,再延伸一點就開始聊興趣,一面聊一面吃零食,好像在遠足一樣,偶爾按一下錶上的冷光鍵,發現竟然才過了一小時,這夜晚還很漫長……
但這樣長時間的面對面總是好的,因為在閒到發慌的時間與窄小的空間裡,幾乎是天南地北的聊,還記得當時阿毛第一句就單刀直入的說:「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躲我了!」果然一下就識破我怕生又逃避的心思。直到聊開了才慢慢卸下剛下部隊的緊張與恐慌,到最後反而跟阿毛變成蠻熟的朋友而非是班長與阿兵哥間的階級關係。

岸巡到底是辛苦還是幸福,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一番見解。但到底來說,印象深刻的還是過程吧。
夏天夜裡的岸巡很幸福,幾乎不會獃在悶熱的鋼哨裡,常走到外頭坐在堤防邊,看著燦爛星空、聽著MP3,然後和同袍聊聊天。也常在路燈下坐著,靜靜的望著遠方的漁火或聽著浪聲,想著一些自身的問題,往往還找不到所謂的答案,在歌與歌的交錯裡,轉眼就到收班的時刻。
一直很難忘在某次岸巡勤務裡的日出,我和副所長站在海邊,看著天空染成一片粉紅,退潮的浪輕輕拍打著沙岸,整個海面映出一片迷幻的暖色系,這應該是此生見過最美的日出。
漲潮時間雖有規律,但對於我們來說,半夜三點到清晨七點或是清晨四點到上午八點這種詭異的時間,還真不是常人可以習慣的。特別是冬天的夜哨,那真是最折騰人的酷刑。在溫暖裡的被窩裡起床只是折磨的開端,澎湖的冬天東北風肆虐,強風終日不停,夜裡的低溫讓人難受,為了保暖和安全,我得先穿上衛生衣然後套上羊毛背心再穿安檢服,而後再套上蠶絲夾克,最後還得加上救生衣,整個人像隻熊似的再出勤。
而原本在夏夜偶爾會在港口出現的居民,在冬夜裡根本消聲匿跡,港口周圍就只有我們兩位岸巡人員還醒著。外頭一片漆黑,我們坐在一樣黑暗的鋼哨裡縮著身子聊天,窗外呼嘯的冷風透過裂縫吹了進來,偶爾聊到沒話題,就是一個耳朵塞著耳機,相互面對一室的沉默。然而,伴隨著低溫而來的便是睡意,寒冬夜裡穿著厚重稍暖的衣物很容易使人打瞌睡,而時間又在此刻慢成龜速,在「絕對不能睡」的理智與「我真的睏了」的慾望的拉扯下,便成了最折磨的一刻。

握在掌心裡的時間,終究在一班交接著一班的哨裡悄悄流失。即使是無趣的岸巡時光裡,也免不了有幾個難忘的片段用來說嘴用來回味。
退伍前一個月,我以待退老兵的身份和新到部的新任所長出勤,在下哨時分卻發現機車不知為何的無法發動,最後用找來鄰近安檢所的弟兄騎著機車來搭救。正當所長騎上機車,救兵騎在後頭用「踹」的方式一路把所長踹回去的同時,居然沒人發現我還在後頭!
是的!凌晨兩點,我竟然這樣被丟棄在荒郊野外,手上還提著安全帽和裝備。雙眼僅見芒草堆和墳墓,以及遠處民宅的微弱燈光,當我目送他們兩台車越騎越遠時,我已經走回到往安檢所唯一的道路上了。方圓百里僅剩我一人,沿著馬路走,經過一座路邊一座不知祭拜什麼的小廟,搖曳的紅光讓氣氛愈加詭異,我走著走著還慶幸我還帶著MP3,至少還有音樂在身邊陪伴。怕黑的我完全不敢對兩旁的防風林東張西望,只能邊走邊抬頭看星星,因為我知道,再走下去在右手邊有一個廢棄陸軍軍營,前陣子這裡剛有人引廢氣自殺,黃色的封鎖線一直還未卸下,然而自這路段開始,大約三百公尺都是沒有路燈的狀態,黑暗將我包圍。這時耳機裡又傳來「東京事變」邪氣的曲風,恐懼幾乎快衝破了我的腦袋,忍不住開始在路上狂奔起來,在滿頭大汗之際我終於看見遠方出現一絲亮光,所長終於回來了,像生命的一盞明燈,也像一位救贖我的天使。
還有一回,我和副所長出勤,發現手電筒忘了充電,只好到雜貨店去買蠟燭,沒想到剛好缺貨,正當要離開之際,老闆娘拿出僅剩白色的蠟燭詢問是否要購買,我們當場冒出一身冷汗,在半夜點白蠟燭!?深怕等等會有很多好兄弟一起陪我們巡邏,當然表示拒絕,沒想到老闆娘補了一句:「這放很久,已經變黃了,不是白的。」然而,這可是岸巡而非試膽大會,不管是白蠟燭或是變黃的白蠟燭,老闆娘荒謬的想法彷彿也為我的軍旅生活做了完美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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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是迷你的鋼哨、破舊的無人港口,行李為幾乎派不上用場的裝備、解饞的零食以及心裡的退伍計時器。岸際巡邏不論雨天炎天都必須準時出發,我們像是追逐浪潮的旅人,在夜色裡出勤在晨光裡賦歸,像是一場短暫的深夜遠足,背著星光攬著冷風,在虛無的軍旅制度裡,巡視不知所以的勤務與當下,一面期待真正下哨那天快些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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