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載二○○七年七月廿八日,中國時報,開卷版,
文/張耀仁
這是一本溫暖之書——或者說,這是一本百感交集的世俗之書。
世俗,並非意味著其內容之俗濫、雜蕪,而是更接近《邊城》作者沈從文在評論藝術優劣時所言:「家常。」這裡所指的「家常」,自然不是一般所理解的庸俗及無聊,那恰是在我們習以為常的煩瑣與虛矯之外,對於日常的重新洞悉、對於生活內在「核心」的真正觸及——特別是在資本主義、後工業化社會的今日,世俗與家常正逐漸於文學作品中退位,形成恆常可見的虛假、扭捏作態,忽略了發軔於人世的常情,以及現實的矛盾與拚搏。
也因此,新銳作家房慧真的第一本散文集《單向街》,正是向我們展示「家常」究竟是怎麼回事,以及「世俗」何其廣博與神妙?全書共收錄六十五篇作品,每篇短則五、六百字,長則一、二千字,對照時下散文寫作動輒數千字的大言詹詹,令人眼睛為之一亮。作品分類亦非常極簡,分為「一段」、「二段」、「三段」等三個小輯,所有篇章近乎信手拈來:從晉江街到南部生活、從飯盒到麵茶、從母親到戀人,看似再平常不過的俗事,卻在這本書裡生出了別具悠遠的韻味。
比如<父親>裡,那個原本容光煥發、白領階級的父親,在中風之後被愛人遺棄於他所鄙夷的老人安養院,昔日遭他施暴的女兒終究放心不下前來探望他;或者公娼白蘭的大哥,他始終記得哪一年哪一天發生在他身上的車禍,一如《百年孤寂》中的邦迪亞上校;甚或是綽號被喚作「艾勒芬」(elephant,大象)的高中女同學,她的肥胖與醜陋成為班上同學施暴的對象,但說穿了,她不正是所有人內心底層「那個陰暗懶散的自己」嗎?
凡此種種,作者無意著墨於過度冗長的細節,而是淡筆勾勒出事件的肌理,彷如中國水墨講究的留白,抑或明清小品經常可見的機鋒與閒趣。其所關注的世俗與家常,可說是對日常生活的「再闡發」:經由作者的閱讀與觀察,一場又一場的深度對話就此展開,其中更多是來自「真正抵達」事發現場的描述。所以,讀者不僅透過本書目睹了生命底層的陰暗、邊緣與傷害,更感受到作者筆下「無有躁鬱,無有憤怒,如此溫柔,如此哀憫」(駱以軍語),而這是向來標榜具啟發性、人生哲理等大敘事的散文所匱乏之處。
面對這麼一本發現世俗、發現家常的突出作品,不由使人想起中國大陸小說家王安憶曾經這麼寫道:「看看生活,我們會看嗎?……在這個物質主義的時代,生活佈滿了雕飾,觀念呢,也是在過剩地生產……看看生活,我們看得到嗎?」而這正是《單向街》引人入勝,並讓我們發覺世俗之可貴、家常之可敬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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