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愛情樹,經歷風暴後,在春天裡茁壯了。
前一兩週,和L聊到一些關於我們的關係。對我在婚姻裡的樣子,他不改想像,想像如果和我結婚了,家事應該只有他在做,他下班回家以後,要煮飯要做家事,而我像個大小姐一樣地什麼都不做,什麼也不會。只有他自己在那當家庭主夫。
結了婚的朋友對這樣的想像嗤之以鼻,因為男女朋友和結婚夫妻,不管在空間或實質上都相去十萬八千里。有沒有共同的家的歸屬感更是不同。而他的擔心有沒有錯呢,其實以他見到及和我那樣的互動的狀況,可以理解他會有這樣的解讀。
這些對話在獨處安靜時回想起,把我帶回過去。
和當時初戀男友A,高中時一年半,分手後又歷經重考一年加上大學四年的苦戀(說苦戀其實就是好像沒在一起又好像在一起),算一算也有六、七年,直到了大四快畢業,才算真的死心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他在北醫,我在清大。
那幾年,我常不辭遠苦地上台北去找他。記得先搭飛狗巴士上台北,再轉22路公車搭到台北醫學院,有時候一高塞車加上公車路途,一趟路就要三個小時。
不管是平常週末,或他有演奏會表演(吹sax),不管是晴天,還是下著滂沱大雨,或是冷得要死的天,我都慎重打扮地美美的上台北。
那時他在北醫校園邊的住宅區租房子,我去就和他一起住在那,大概五坪左右的空間。
(寫這一段感覺很困難,有好多事想說,又無法說出個所以然。)
小小年紀的我很愛幫忙弄東弄西。
升大二那年他搬新家,量了他房間幾個門窗尺寸,想自己幫他弄窗簾,把那醜醜的門窗佈置的美一點。回南部去隆美布料逛了許久,終於裁了塊鮮藍綠色的布,還要依門窗各個大小分成幾份,請媽媽幫忙縫邊和鑽洞,再去買了幾個桿子,當成他房裡簡單又實用的窗簾和門口吊飾。
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布的款式,上頭還帶了幾條亮色線條。有粉紅和深綠的。很是鮮艷好看。
後來他要從A棟樓搬到B棟樓,我去幫忙搬家整理東西,卻怎麼都沒在搬過去的行李堆裡,見到我千辛萬苦做好的窗簾和門口吊飾。
問他怎麼沒帶去新家,他簡單地說用不上。
我記得心裡的傷心,很傷心,辛辛苦苦找的布料花色和做的門簾窗簾。
用不上,三個字抵上了我所有的心血。
這還沒好好算上幫他整理房間、用抺布跪在地上幫他擦地、洗衣服,那些做了他也不會說謝謝,好像很理所當然的事。
最讓我不敢想起的傷心,我們第一次上床。我這輩子第一次上床。想把第一次給他,因為我很愛他。就算沒有在一起也沒有關係。
仍記著是秋天,我才風塵僕僕地從新竹到台北沒多久,全身亮紅色的連身毛洋裝,加靴子,十分俏麗可愛。
沒多久我們在床上,還記得是下午,淡淡的陽光照進屋內。沒有窗簾。
「我希望妳不要誤會,我們今天上床只是上床,並不表示我們在一起。」他帶了咳嗽的聲音淡淡說,。邊脫著衣服。想在事情沒有複雜前劃清界線。
「當然啊。我並沒有這樣想。」曲著腿,我赤裸裸地愣坐在床上。
那一刻空氣變得好涼。心裡也好涼。突然像被一陣砂石狠狠刮過裸身一樣地痛和難堪。但我仍若無其事地回答他。己經無法反應。也忘了怎麼結束,也不重要。只覺得涼涼的秋天突然變冷了。
完全說不出話來。原來美麗的心情在這樣的情境下,顯得荒謬。
連單純的心情都污辱了。
到底有沒有告訴過他這件事的心情呢?如果有的話,任何的回答也顯得沒有意義。之後也再上過床,但接著也許時間趕不及他去上課了,我一個人就待在那。也許接著他睡了,也許也許.....也許常常是帶著眼淚哭回新竹的。
回新竹,見著大學死黨,就被罵傻。她們就是搞不懂天下男人這麼多,特別清大的男生又和水族箱裡的金魚一樣多,又有一堆人追,到底我是不是瘋了,或是這男人哪兒好?!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當時的我不懂得什麼愛自己的想法,只想說有什麼都要給他。毫不猶豫和保留。
卻不知道這一點一滴累積下來,傷自己有多深有多重。也不敢,再把自己好好地交出去了,那,太痛了。
這當中我很短暫地交往過男朋友,三個月知道一定沒結果就結束了。直到大四下,我真的愛上另一個男人。告訴他,他在電話裡愣了許久,覺得我一定在開玩笑。一定在騙他。等到聽到我認真的口氣,知道不妙了,就聽他在電話裡大叫了半個小時,邊吼叫說我在騙他。
那一年情人節,我和另一個男人過了。沒有力氣再去心疼,我愛上別人會讓他很痛苦這件事。也沒有力氣再等他來愛我。
其實也沒有力氣,再去好好地勇敢地,追求幸褔了。
遺忘好一段時間了。
遺忘了單純對一個人好的心情,遺忘了單純喜歡一個人的心情,遺忘了因為單純喜歡或愛一個人,所以想為他做什麼的心情。
當然,這些遺忘是帶著心碎和難過的。這些遺忘是帶著決定的。
(就連現在寫著這一些,都有種抗拒不想再寫,想去做點別的什麼的心情。)
心碎的是,當把自己擁有的獻出來時,卻聽到難勘的話語。難過的是,給予的那麼多,一點也不懂珍惜的嘆息。
那時我想,是我不夠好,所以我要更聰明一點,犀利一點,更有能力一點,更有才華一點,更獨立一點。這樣,人家就會愛我。是的,一定是我不夠。
我想,那時的心裡就己經有這樣的信念迳男人真是賤,對男人好也沒有用,他們一點也不會珍惜這樣的想法。之後的關係裡要我幫忙做個東西,都很容易顯得要我的命一樣。因為我想其實做了也不會珍惜,自己傷心而己。
付出給予,連結到了心痛受傷。
那些傷,那些付出後人家也不珍惜的傷,讓我堅信著只要機機車車是最好的保護策略。先要求再付出才是聰明的。因為我清楚自己願意付出到哪裡,可以做到哪裡,所以先確保對方是付出和願意時,我再付出才是聰明的。
痛徹心扉後的決定。因為不想再當個傻瓜,總是受傷。
傷心的感情像是自動方程式一樣地歸結出這幾個信念。
看起來像是成熟懂事,更多了恐懼擔心包裝起來的感情態度。
直到那天和L聊起,深深地想起這些,以為己經雲淡風輕的。影帶如實地在眼前播放。憂傷。悠悠地記起的。也對比起這樣的差異。
當然,從我而來的表面理由和方程式演進來說,可以說因為他沒對我好,所以我對他好也始終沒出現。可是更深的,是那個我們都對愛的恐懼和受傷,所以都在等待。
所以,我好害怕人家發現我願意,很怕很怕。發現了的話,該怎麼辦才好。
剛好才在想這些事的某一天,一時間很想瞧瞧喬伊絲部落格的新文章。當時正好她分享了一篇,寫了一份影響她至深的感情,看了讓人心有戚戚焉。
------
「“那是我的初戀,當對方選擇不告而別,心也於瞬間墜落揮飛湮滅。從此之後,我的戀愛運如中魔咒般不順利,像是內心失去極大的信任,愛再也無法全心全意。
為此,我不願再為愛情縱身一越,表面張牙舞爪好像什麼都不怕,內心其實對感情已經膽怯。
我心底已然形成強烈信念,告訴自己最好不要再身陷愛情,愛情的盡頭就是對方會消失,一切將無疾而終,愛情的美好只會讓人更心碎。
於是,在認識愛立刻思之前,我的人生劇碼不斷重複上演相同爛戲。不同的男主角,似曾相識的劇情,讓人想吐的結局。過程不外乎以下幾種類型,我愛上對方,但是對方並不愛我。或是對方很愛我想在一起,卻讓我莫名其妙想逃。又或者,我被另個同樣恐懼愛情的人強烈吸引,接著,兩個人在深深的恐懼中一邊猜測對方的心意,一邊準備好要隨時全身而退。
每次戀愛落幕留下的遺憾,讓我深切反省,這一切到底是我在談戀愛,還是過去的陰影在作怪。多年來的挫折與心痛,我終於看清楚,我可以繼續緊握過去的信念,證明男人都是爛貨。也可以什麼都不做,等待有朝一日白馬王子騎白馬,快馬飛奔前來替我解開爛桃花魔咒。又或是我可以,自立自強有信心,斬斷過去陰影,自行解除心底神經兮兮不安全感的機制,從此前途才會光明又燦爛。
「我記得Jack Kornfield曾經說過,"我們永遠能重頭開始。傷痛欲絕使我們的心變得更堅強。" 過去我曾經很傷心,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才明白,重頭開始的意思不是與不一樣的人談戀愛,而是我能充滿勇氣選擇把過去放下,有更堅強的心穿越陰影,迎接全新的感情。對我來說這並不容易,但是這一次,我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
「兩個人在深深的恐懼中一邊猜測對方的心意,一邊準備好要隨時全身而退。」是吧,自以為聰明的戀情常像是這樣。
看完她的部落格,我在MSN上有感而發地告訴喬伊思:
「我們兩個都抱著各自有的東西,很不敢去給予,總等著對方,揮霍時間和感情。」
帶著恐懼和猜疑,也像喬伊思在她的文章裡說的,隨時準備好全身而退。
難得享用愛情裡的甜美和分享,遇到各自的限制也難有包容和理解。
所以當L那天告訴我,我不體貼,而以前住他家不願意做家事,像個大小姐一樣。我可以直愣愣地問著他,難道他體貼又貼心嗎?成熟又付出嗎?但我更訝異的是,原來關於我自己的,在關係裡,會有的願意和付出,會有的依賴和撒嬌,在以為更成熟的多年後,其實己經膽卻了。
甚至很故意地讓別人覺得我什麼也不會做,很怕別人覺得我其實願意做。做了就等同於理所當然不是嗎,做了就等同於別人可以忽視和不在乎不是嗎。
忘了為什麼愛以及如何去愛。
很怕對別人好,別人對我不好或不以為意地忽略了。
可這樣一來,兩個人在關係裡成全的,往往不是愛、成長和相互擔待,而是伴隨等待和失望而來的怨懟和互相指責。我打趣地跟朋友說,那是乞丐的愛。相互乞討的愛。
理解到這些,其實很心痛。無法好好經營的感情在手中折翼。
我不想再去壓抑對愛的渴望。及那樣原來的我在愛裡的樣子。
去真實地愛著一個人,及被愛,是如此的美好。
我想要可以不去害怕崇拜自己的男人,開心地說著愛著自己的男人。其實很多時候在感情裡的我,常被好友說傻,跟個笨蛋沒兩樣。
可以不去害怕為他付出些什麼,自己會因此而消失不見。享受付出的喜悅。希望因為和我在一起,自己男人可以成為全世界最幸褔的男人。(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覺得什麼讓一個男人覺得很幸褔這樣的想法很丟臉。)
不再害怕,在心裡嘀咕著以為包容叫縱容,怕這份關係自己無法掌控。因為其實愛本來就無法掌控。無法控制別人愛不愛我,也無法控制我愛不愛別人。更沒有辦法決定在愛裡是否會受傷。
是的,我三十了。
仍可以玩所謂的隱晦或是來回試探,看誰在乎誰,看誰輸誰贏的愛情遊戲。其實認真地了解,只是叫做”兩個人輸的一樣多的折磨遊戲”,而其實在傳達的不過就是希望對方多愛我一點的訊息而己。
但我不想了。
因為這樣的蹉跎和迂迴,並沒有讓我有好的愛情結果。
一直以來就算感覺到愛,想分享愛,也是偷偷地在夜深人靜時自己寫著細膩的心情,很少去表達出來。
也表達不出來,因為我的驕傲,我的擔憂,我的恐懼。及過去的受傷。
是的,我就是愛了,愛要真實地分析是說不上來的,卻從來不想好好地感受和面對這件事。一直在那共謀著從恐懼而來的關係。
這是我當時生命裡的限制,也許,也是我們的。
想張開手來擁抱。真實的擁抱。張開雙手來擁抱。我想是這份關係重新讓我去找回我自己的初心,帶給我最大的禮物。也是,我對於愛有那樣深的承諾。
隨著這些更深的了解,和理解裡頭的憂傷,穿越了薄霧,和一部份己經失落的自己相遇,似乎也找回了那樣曾經單純想想要愛一個人,對他好的心。
縱身跳躍享受自由的滋味。享受愛裡的滋味。
我想帶著飛揚的心走去,縱使路途,會跌會嗆。
我想勇敢地去愛。
這兩天看了<公主向前走>這本書裡說到:「準備好了才會看見」。感謝,在生命的此刻,讓我有願意的心去看見,並去面對。愛的功課。
讓愛情樹上的老舊枯枝掉落,化為春泥,發出新芽。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