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說這不是我們畢業後第一次回到母校,不很久之前,2002年左右,已經見過改建後的設計學院和拓寬的大觀園。當時覺得相當失望,彷彿看到從前勤儉致學的價值被擱置一旁,學校像商店一樣追求新穎炫目,少了什麼「學院派」的驕傲似的,叫人好生惆悵。
前天從龍潭回家的路上,熊爺一時興起,想回學校看看。我們靠著地圖,循已經沒有印象的道路找到了還算熟悉的大門,卻莫名地燃起一股興奮感,「否認期」轉眼變成「接受期」!回憶破破碎碎紛至沓來,像一場邏輯錯亂的夢境。
停車場的植草磚是我報到那年就有的,我記得照片還上過報,但孔隙中間的草怎麼也長不好。校門口邊那條「戈登」的巷子,從前率先有這麼家乾淨的簡餐店,是社團活動或寢室聯誼最常去的地方,現在竟也還有一家戈登小館,但已是個眷村型態的麵飯館子。
沿植草磚隔壁的工工館,從來不曾進去,後面本來實驗農場還是溫室之類養著兔子的地方,蓋了新的大樓,也拆了一段圍牆,直走到恩慈樓才又銜接上記憶。恩慈樓地下室當年也賣自助餐的,同學們多半不愛光顧,認為難吃,我只圖方便,常獨自在那兒用餐。建築系前的樹木,幾年前就已長得「太大」,濃蔭遮蔽了建築系本來的感覺,我總覺得那些樹不如舊時代的樹懂得禮貌。
大觀園通道變寬了,左看右看都不像,卻驚喜的認出播放電影的小木屋,和半夜也肯為趕圖學生開門、老闆娘永遠在大肚子的由申甲老店。園裡絕大多數的店都已荒廢,熊爺正說起記不記得這裡有家饅頭包子店,我說對對對,每天早上兒子都要跟媽媽一邊賣一邊吵架的那家,一轉身,便見到華華的招牌竟然還在,只是換了個角落;再過去發現金洲更是連位置也沒變,也不知是第幾代的人在經營了。
信望愛外面波浪屋頂的平房,我想不起是做什麼用的,除了大一時短暫地做過一陣子生意冷清的福利社,後來好像總閒置著;現在門外立著設計學院琳瑯滿目的指標柱,也許是學院辦公室。信樓一樓打成落地大窗的教室裏,有景觀系的學生在評圖和打瞌睡。我迫不及待要進去看看望樓301室做啥用途。從樓下看上去,陽台上正有學生晃動,彷彿我們不曾離開,而待會打開大門,就會找回二十歲的自己。
進門兩側的郵件箱已經拆光,左手邊,以前名叫中山室,給我們在寢室關門後還能熬夜自習刷色票的地方,新添了神氣的大樓梯。廊道上堆著評完的模型,寢室變成製圖工作室,可惜鎖著,這不怪學弟妹,我們以前也最討厭外人闖進工作室裡,一會兒製圖工具丟了,都怪到這些不畫圖的人頭上。所幸透過門上玻璃,還是可以看見當年寢室的一個小角。
系館舊了,增添許多拉門,卻更髒亂,二樓辦公室兩頭封起,失去了從前的友善,評圖教室三三兩兩,門外貼的教師名字且有近半是認得的。我扭不開階梯教室的門,正可惜無法重溫當年一條一條躺滿補眠同學的舊地,看見門裡零亂的課椅早已換過,評圖大廳竟堆著舊乒乓桌和幾個破木箱子,徒呼負負。所幸樓梯還是舊時樣貌,主任那個年代、共體時艱、堅持清流的樣貌,我們二十歲時清新陽春、懵懂勇敢的樣貌。
土水館旁邊接連著兩棟新建築,情人坡沒了,溜冰場不見,還有一個飛機模型也想不起確切位置。現在再告訴人家說理學大樓的樓梯就是崔麗心拍洗髮精廣告的地方,人家會問崔麗心是誰。
信步經一字樓走過圖書館,幾個學生正在介紹什麼事情,有一組同學攔住我們,說是景觀系對圖書館地下廣場的綠化計畫。〈唉呀這簡報版圖太小字太大啦〉用蕨類軟化硬材料,用桌椅塑造半圍閉空間〈滿不錯的解題方向〉,請把意見寫在板子上這裡有筆。〈你的長立面既然與平面沒有直接對應關係,另一張立面可不必橫著放〉我拿過筆來寫著可以更綠一些,熊爺對學生說可以考慮把植栽利用背後保水材質擴大成一片牆,就能讓綠化垂直。我們終於有二十年前沒有的默契。
熊爺執意要去看看中源大戲院區和據說仍在營業的茶藝館Idea。我們當年並沒有中原夜市這麼個區域,都很好奇美食節目說的這地方是在哪裡。有些房子多了,有些街道變了,記憶忽隱忽現,陽光斜得耀眼。滿街都是摩托車,一輛腳踏車也沒有。就在我腿痠想要放棄的時候,Idea在眼前出現。其實熊爺曾在這個街廓住過,還有另外一條街一個貼著招租的窗戶也是,他曾和同學合力爬窗進去趕看一場棒球決賽,對方把弄髒的衣服給他簽了名,直到前年才終於丟掉。
而那些做過的夢
唱過的歌
愛過的人
那些我們天真的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事
而那些做過的夢
唱過的歌
愛過的人
留在漫漫歲月不能再續
我看著眼前來來去去的年輕面孔,不禁由衷羨慕起來:年輕真好、當大學生真好,不必太忙考試、不一定急著工作、爸媽也管不著;少睡一晚覺,多補幾鐘頭就沒事,多長幾斤肉,加緊做兩天運動就消除。那樣美好的歲月裡,我為什麼還能夠總是憂愁著?為什麼竟以為所有發生的事都天大地大,永遠不會過去呢?
〈相關照片在相簿中原古今 http://photo.pchome.com.tw/redust/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