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天安門事件發生時,我在大學校園裏具體執行所謂「不看電視、不聽新聞、不關心國家大事」的象牙塔生活。會知道這個事件,是因為無聊的外宿生活裡,我拿了一台美國來的收音機,天天播放ICRT,藉以聊表自己的知識氣息。
大部分的新聞我是聽不懂的,所以對於連續數天都出現的Tien-An-Men Square,自然而然留下印象。不久,鎮壓的新聞流進我的中文世界裡。我聽見柴玲啜泣著說:「軍隊與坦克開進了校園,把我們同學,輾成了肉餅。」一個民眾擋坦克的畫面,在新聞裡不斷播放。
那個年紀我剛看過未秧歌不久,心中有隱約的納悶,以為抗戰時期的學生比較成熟、滿腔熱血、死有重於泰山,而我周圍的同學和我自己,除了畫圖做模型外一無所知,活得渾渾噩噩。我的愛國情操自從民歌時期為「龍的傳人」激昂過後,久未更新,不知道該如何連貫侯德健已經在天安門廣場參與靜坐並且「沒有看到一個死人」是怎麼回事。更渾然想不通鐵幕之內同年齡的大學生們,竟然能向政府對話要求民主,竟然仍保有革命的情懷!
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跨進停在校園裡的捐血車。好幾位同學都是生平頭一次通過血紅素測試,因為護士也充滿熱情偷偷放寬條件。我還記得捐完血後在滿校園的海報板上尋找認得的簽名與留言。每找到一個,便感到風雨同舟的熱血澎湃,彷彿存在於這個世上忽然難得的有了意義。後來聽說,那些血袋僅能運達香港,因大陸方面缺乏接收單位而堆置,捐款也是,找不到可以收受的對象。後來對岸只好婉拒這邊的捐獻。
次年,台灣這邊的野百合學運也塑出了象徵的符號。我想許多台灣學生和我一樣,也希望自己是有熱血有志識的革命青年。不過台灣政府沒有鎮壓,學生的訴求剛好跟新上任的總統想法一樣,紙紮百合的動作尚且拾慧於天安門的民主女神塑像,野百合學運的革命情懷大大壟罩著趕時髦的陰影,無法燃起我的熱情。我也讀了方勵之的「我們正在寫歷史」,深覺對岸師生對民主與歷史的使命感,遠不是我能望及項背。他們是生於憂患,我卻是死於安樂。
這個死於安樂的老草莓因為知道畢業即失業,所以找了海外的學校,繼續寄生。在海外的某一年,紀念六四的系列節目裏,意外看到探討新聞採訪的真實性與引導性,節目裡質疑:柴玲受訪時早已安全撤離至旅館中,如何能「看見」坦克車是否輾過學生?如果徒步撤退的侯德健在廣場沒法親眼看見一個死人,那麼柴玲所說的話,是否是她從新聞聽來的?如果重播畫面裡的那個人足以阻擋一列坦克,為什麼別的坦克會將同樣無辜的平民輾過?那時我ㄧ度以為,天安門事件可能是西方列強對鐵幕中國不信任之下渲染而成的故事。
同樣那幾年裡,中國大陸的製鞋業席捲全球,紐時有個精采的標題說「吾爾開希穿的鞋子可能是王丹做的」扼要報導大陸使用廉價的囚犯勞工製鞋,大量傾銷美國。
後來六四不知不覺便過去十年,那天我正好隨同事們前往學校附近午餐,汽車收音機裡播放了許多熟悉的片段,眼前也是熟悉的校園,但是十年這個單位,和眼前緩緩走動的學生,都令我感到陌生,彷彿熱氣蒸騰的海市蜃樓。
我在網路上醉生夢死,有一天赫然搜尋到許多天安門事件的照片檔案。一張張血肉模糊,肝腦塗地,腳踏車扭曲的廢鐵與不辨人形的碎肉攪成一塊,蒼白的學生摀著傷口流下長長鮮血,達姆彈炸傷的肌肉紋理清晰可辨…終究是八九學運當時新聞說的是真的!我沒看過這麼殘忍噁心的畫面,也慶幸我不必看見。那些傷者,不知如今安在。那些情懷,不知是否播下種子。北京依舊對六四不做說明,任憑自由世界猜測傷亡數字。
吾爾開希胖了,柴玲胖了,我也胖了。比起這些鬆垮垮中年人形狀的人,還是做過幾年鞋子的王丹比較像民主鬥士。台灣政論節目裡侃侃而談的競選人物,也出現了來自「學運世代」的清新角色,也有人是被鄙夷的「早在當年學運時就可以看出是野心份子」。但無論野百合學運是民主革命,還是時髦盲從,畢竟也成為末代熱血,往後更難復得見了。2008年一群大學生在中正紀念堂改名的自由廣場抗議,訴求恰恰與剛下台的政黨雷同,名稱也很切題叫野草苺學運。電視名嘴公開勸誡他們「運動訴求正當性不夠,無法引起群眾同情」,不久也真的漸漸被新聞淡忘了。我想不起他們是否也有紙紮的野草苺做為精神象徵,但覺比野百合的時髦還令人難以認同,像是被直銷公司洗腦的信眾、吹笛手蠱惑的兒童——滿懷熱情,看不出意義。我想,處身在這個承平世代的新鮮草莓,想要找到存在感、活出意義來、表達年輕力量什麼的,比起起碼見證過戒嚴、髮禁與聯考的那一輩,又更難吧。當外在環境沒有太大的不德,抗議也就無法立足。沒有值得犧牲的災難,成就不出可歌可泣的英雄。
熱血的六四,從我眼前匆匆走過二十年,漸漸遙遠,漸漸符合它與我真正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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