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庭結構很對稱,爸爸媽媽分別排行老二,兩家都有五個兄弟姐妹,老么都是女兒,兩家么妹還碰巧同年。小時候我回奶奶家就纏姑姑,回阿嬤家就去黏阿姨,總覺得這兩個介於大人跟小孩之間的「半」長輩跟我們距離比較接近。
我頭一次使用電話時,是姑姑離家去上學,電話不知為什麼傳到我手裡,叫我跟姑姑講話,我問她什麼時候「下學」,被大人們一陣哄笑。
小阿姨有段時間住在我們家準備聯考,是我爸帶她去配了生平第一副眼鏡,小阿姨戴了眼鏡回到家的新發現是「原來牆上這裡有個釘子」她以前竟不知道。
我姑姑是個浪漫快樂的女孩子,喜歡用小花盆種青苔,養小貓救小鳥,見面就愛問「你想要什麼?」隨時準備幫小孩子滿足願望的樣子。我小人兒對世事渾然無覺,歪打正著回答「什麼都不要」,博得長輩一致好評,都說我乖,這形象一直保持到近三十歲上麻將桌會和大人鬥嘴討便宜之前,都不曾被拆穿。
小阿姨卻在我兩三歲時就認為我是個壞孩子!據說她和舅舅用床單抬著我搖晃,我食髓知味不斷大喊再來再來!累得他兩人腰痠背痛,深深懷疑究竟是誰整到誰。小阿姨即使笑起來,也有一點拘謹靦腆的氣息,就像我外婆。外婆家所有的人都有這種氣息。
姑姑大學畢業後在圓山飯店打過工,穿鮮紅長旗袍和三寸高跟鞋,我問她每天脫下鞋子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像往後倒,她揉揉腳跟吁口氣說她只覺得好舒服。
阿姨很可能在填志願的時候總是顧慮家境不肯多填,成績優異卻連續意外落榜,後來也就不再考了。妹妹們出生的時機,堂弟和表弟都剛三個月大,外婆與奶奶無一騰得出援手,就請小阿姨來我們家幫忙煮奶瓶洗尿布。妹妹稍大些時我媽迷上做洋裁,小阿姨也常陪著剪布描版型,也包過粽子蒸過碗粿。我小時候接觸的民俗食品多數來自那幾年間。爸媽常教妹妹長大後要孝順阿姨,她等於是她們第二個媽媽。
姑姑在圓山打工後沒多久就開始準備出國,買了一台打字機練習英文。頭髮留得長長直直的,每次站到磅秤上就慘叫。有關姑姑成長的記憶,是我每次要認識嘻皮年代、披頭四等,拿來當時間座標的依據。
連續有好幾年我們都是回外婆家過年,因為爸爸每逢年假總得駐隊。我在外婆家跟大人玩撿紅點,眼不明手不快,輸得不小心滾出眼淚,舅媽慌得連忙去告訴我媽,我媽罵我輸不起,小阿姨沒吭氣,隔天把我騙進她房裡再玩一遍,這次很奇怪都是她輸,直輸到跟我昨天輸得數字差不多才收工停手。
姑姑後來在國外呆了很久,中間結了婚,直到快要生小孩才又回國。大家都罵姑姑為什麼不把小孩生成美國公民,姑姑說她和姑爹都不希望小孩子變得不中不洋。那時我已經也是大學生了。
小阿姨從被很多人問起怎不結婚,被很多長輩刻意安排相親,到終於漸漸恢復她自己的生活。衣服仍然是永遠咖啡色深藍色,領口緊緊的箍著頸子,衣櫥裡總是飄出淡淡的樟腦丸味道。她也是我所有表弟的第二個媽媽。
後來我自己也出國了。從當高中生到出國回來這一段時間,我從小孩變成大人,像是魔術師變東西得先藏在黑箱子裡,原本熟悉的親屬們,都有一段不熟悉的空窗期。
後來奶奶爺爺搬到姑姑家的隔壁去住,當教授的姑姑和姑爹,成為照顧爺爺奶奶生活最密切的人。
舅舅們相繼結婚離家,雖住得不遠,小阿姨也是唯一和外公外婆同住一個屋簷下最久最貼近的人。
我從黑箱子裡跑回原來世界的時候,遇上爺爺奶奶金婚六十週年,兩人盛裝打扮重新去相館拍了一張照片,裱框起來和泛黃的結婚照並排著放。
外公已經過世。外婆曾經中風,行動與思考都不太能隨心所欲。看見我把自己結婚照復古的那一張,拿去對照阿公阿嬤的婚照,阿嬤兩眼怒睜睜瞪著阿公,一把奪過去就撕,幸虧媽媽和舅媽七手八腳搶下。
姑姑有一天在課堂上頭痛昏倒,被學生送去醫院,醫生說她是中風病人裡最幸運的。虛弱了幾個禮拜後回到學校繼續任教,但把原來的藏書狠下心丟棄了一半,說是下定決心不再做那麼多功課。
小阿姨是醫生護士讚揚的模範照顧人,每一顆藥丸是什麼功用倒背如流,把阿嬤照顧得氣色紅潤。只是每天下班必須急著回家與雇來的日間看護交接,永遠無法加班,對升遷只好徹底死心。
後來奶奶爺爺與外婆相繼都去世了。姑姑傷心了許久,才搬離舊公寓,住到一處有電梯的地方。阿姨也傷心了許久,媽媽擔心她無法走出陰影,費了很一番功夫請她和我們一起去旅遊。
姑姑還是我祖父家族最熱心連繫親族的人,每年招呼大家去她家裡吃模仿奶奶口味的哨子涼麵;阿姨也還是我外婆家族最主動最得人信賴的人,祖宗牌位現在供在她住的老家裡面。姑姑的女兒出國了,時常寫部落格向家裡報告現況,姑姑自己也跟著開台,為寵物龜寫劇本。小阿姨最近找表弟幫忙組配了一台電腦,開始透過E-mail和北部的我媽和舅媽互丟訊息,而且正在物色數位像機。
這就是我那個對仗工整的,一半外省一半本省的家族,在我所知的四十年台灣發展當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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