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想過要寫這樣一個故事──
有個家伙看完半夜場，獨自走到場商底樓的停車場去取車。當他坐上車子開了車燈，才發現這大如迷宮的停車場居然全無出口的標識。或許是停車場太新，標識還來不及畫好；也可能是他當初太急著就位，看錯了方向。他開著車子在走道間走了一會，發現連柱子上的大字母大數字也不見了。再回頭，赫然驚覺，其他車輛亦消失無蹤。
可故事構思到這裡，還來不及想像那家伙的表情呢，戲就掰不下去了。因為，我想不出有甚麼理由，先讓一座那樣白目的停車場合理地存在。難道要讓那種俗濫的鬼片橋段翻生，比如：某某在樹林裡撒了泡尿，就惹怒了樹妖使出障眼法，或稱“鬼打牆”的戲碼來過場？
還是，干脆就寫此人糊塗，沒看到“此路不通”、“仍不開放”（有無可能寫“回頭是岸”？）的標示而魯莽闖入，結果自食其果？
不，不，都太遜、太平常了。於是，故事暫時胎死車中。近日有部電影，倒是拍了這種被困在停車場的題材，叫《P2》。場景原來早被人捷足先登，可聽說那是血腥題材，是兇案電影，看了怕不舒服（其實是怕下回不敢把車泊在P2），是以沒有去看。心裡卻好奇，把一座停車場困起來──那編劇是怎麼做到的。
我也曾想過用“夢”。且自然是惡夢。擺明作惡，因此不用解釋太多。因為是惡夢，所以更能無法無天，允許為所欲為。
但是天地良心，我睡眠中的“惡夢”，那些我所記得的，都不可怕啊。它們充其量只是荒誕，或蒼涼。比如我記得夢過一個走在路上的上班族，他走著走著，右手忽然整只掉了下來。他蹲下身子撿起斷手，裝上右肩時，左腳又掉了下來。於是，他不得不再次撿起斷肢裝好。這時那只原先的斷手，竟然變成了一根時鐘上的長針，中間還有著哥德式的複雜雕花。
還有一次，我夢見我的父親站在馬路中間舉著斧頭，朝眼前一尾很大很肥的蟒蛇猛砍。一地都是碎蛇肉。我開著車左拐右閃，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牛糞般的蛇屍。
我還曾夢見我與我媽同坐在一只浴缸中。那只浴缸有著潔白光亮如牙膏的外壁，底下有四根烏龜腿似的腳（別問為何坐在浴缸裡的我看得到），且正擱在一張沙發的椅臂上──浴缸底下的中心支點就擱在椅臂上。於是整個浴缸像一台搖晃的翹翹板，我和我媽在裡頭滑稽地移動坐姿，力圖平衡。
最近一次，夢見的是一只鬼（沒甚麼想像力，就是青面獠牙，鼻孔朝天的那種）老是想要穿過窗口縫隙，鉆入我房裡來。我以手指沾口水仔細塗過那些窗縫，因為想到那也是檢驗輪胎漏氣的方法。於是整個夢，我都疲於沾口水糊窗。醒來還真口乾舌燥。
這種眾人普遍意義上的“惡夢”，礙於文長字數得暫時打住，不然幾天幾夜也敘述不完。天可憐見，它們絕對比我文字描繪的更荒謬精彩。日子久了，整個夢境或許不完整了，但是某些細節還是很記得住。我的夢總是充滿細節。這樣的夢，作起來很累。且數量太多太龐雜了，以致你無從解讀。
說起對解夢的不信任，就得再分享一件小事。我妹有日在閒聊中問起佛洛伊德的典故。我心生暗喜，見她難得感到興趣就多說了點，包括佛氏《夢的解析》之“鐵律”：夢見長條狀的東西，比如長槍、掃巴柄或大炮，即是男性性徵；夢見圓的，籃子或盒子之類可盛東西的器具，則是女性生殖器……。冷不防她平靜地問：那如果夢見湯匙呢，一邊圓，一邊長？
至此，我妹一舉喚回了我對“夢的解析”之清醒。
然而解不解夢，其實從來不影響夢的內容。至少在我的經驗裡，真正的恐慌，並不一定展現在惡夢中。
比如，我其實很怕鬼。不──應該說，是害怕某種難以描繪的、忽然生起的陰鬱情緒。夢中出現的具體的鬼，即你知道那叫作“鬼”的東西，通常外貌都很老套。它們若非動作窩囊，就是總莫名地因任務失敗而消失。
反倒是現實生活中有過一回，感覺實在怪異。話說某晚我獨自開車回家，途經一黑暗小巷，心裡忽然發毛，似老有把聲音迫使你回頭張望。我越開越心寒，極想唸點甚麼經文咒語好驅逐那念頭，情急之下居然甚麼也記不起。拼命一張口，吐出的竟是大大聲的：“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背完兩遍剛好到家，氣都虛了。想來是自己嚇自己，背文不過是想強逼腦子專注在其他事物。難怪有人會說“文學也是一種宗教”。下回也要熟背《正氣歌》才好。
末一句當然是打趣。但是先前那種“難以描繪的、忽然生起的陰鬱情緒”，我極想把它歸類為──“想像力”。我經常敗在這裡。不看鬼戲，不過是因為它演三分，但我能想到七分。不看黑洞，不是因為它向你展示了空洞的黑，而是你總能想到它裡頭或許有影。這東西比惡夢更突如其來，更無從掌握，且更讓人無助。
英國女作家Iris Murdoch曾說，“要真正了解一部作品，最好先了解那作者到底恐懼甚麼”。若真如此，睡眠中的“惡夢”並非我的作品。
那我的無從掌握呢？除了P2停車場，想來最近遇上的是這個──歲末在台北跨年，某晚自公館搭捷運回忠孝東路住處，途經台北車站捷運女廁，竟遇上北一女中的實習老師在廁所上吊身亡。其時警方正封鎖現場，記者迅速圍上。人群越聚越厚。
確定是命案後我退出人潮。不顧一切，不等暈眩，迫不及待逃離擁擠與死亡。
（三月星洲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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