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哪有課室會漆成藍色?R問。
丹絨馬林那間就有。把照片傳給R看,笑了半天。R學設計,自然看不慣藍色
課室配鮮黃色印度窗簾。印度二字是我加的。R那裡才遇不上印度人,猛說,
你們馬來的課室真怪,看那桌子,看那塑膠椅子,看那窗。
我說,R你不懂,從前的學校都不這樣。桌椅都是木製,桌面刻有刀疤、筆痕
,和屢禁不清的塗白乾液寫著一些名字、髒話、仿生殖器,或僅僅是堆無意義
的符號。方程式和聽寫的生字不怎麼常見,大概怕作池魚被殃及,早早被人刮
掉。
那時的桌子都有抽屜,可藏書,偶爾也會是情書。照片中的桌子雖有抽屜,卻
四面通風,無半點隱私。那種休息時偷偷塞個字條或小禮物給同學的樂趣自然
也不會有。真可憐。
R說,那麼,和我說說你小學的趣事吧。我說好。先是回憶一些男同學的臉。
比如說,一年級時有一個叫南冉的,是個馬來小子,嘴內長有一對兔牙。R說
屁,誰的牙齒不是長在嘴內。那麼,這馬小子做了甚麼事讓你念念不忘?
不是馬小子,是馬來族的小男孩──義正詞嚴糾正R。說來奇怪,我們只同班
一年,且才七歲,理應記不清過於複雜的事才對。
沒錯。記住的,其實不是和南冉那小子同班的事。我們好像沒甚麼交情,充其
量,只一起跳過一支舞。兒童節的表演會上,南冉穿著長袍馬褂,頭戴瓜皮黑
帽;我穿著粉紅色的小鳳仙裝,大半的舞姿都在抱拳,和舞伴鞠躬,鞠躬,再
鞠躬。嘴裡還要隨著音樂唱:每條大街小巷,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
得啦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老師在舞台邊奮力以手指頂高嘴角
,提醒大家:笑,拜托,請盡力地笑。再不笑,撕爛你的嘴。
慢著,不對。我舞伴那時也不是南冉,而是另一個,同樣瘦小的男生,叫甘亞
葉(往後人名全是譯音)。甘同學等下再說,可我老記得南冉跳舞時,後腦搖
擺不定的假鞭子,和他的兩顆大兔牙。大概那時心中憧憬的舞伴是他。
但我更深刻的,關於南冉的印象,不是那次的演出。而是一年級後不告而別轉
校,到另一小鎮去唸另一所小學至五年級,過後再回到原來的小學去上課,而
重新與南冉那幫家伙同班時,他們之中某個人說的一段小事。(岔氣。)
五年級的他們說,二年級開學典禮上,大家原是興高采烈地回到學校,只有南
冉,進到課室時發現你不告而別,嘩的一聲大哭起來。
屁啦R,那時才五年級,怎懂它情不情愫。況且五年級的南冉再見到我,也沒
有特別興奮啊。倒是那時另有一個叫林建生的,嘴角邊有顆痣,痣的旁邊有個
小酒窩,說話會漏點風,我特別景仰他。因為他畫功了得。
林建生喜歡在課本與練習簿裡畫機器人,有時也畫各種型態的超人。我那時只
懂得畫火柴人哩。他畫的機器人,背後、手臂、小腿後跟都有許多裝置,邊畫
還邊唸叨:這個是翅膀,會噴火──噗嘶!這個是會飛出來的原子彈──屁喲
──碰!
他的超人有時穿披肩,有時只有一條內褲,手往前舉一飛沖天,或雙手叉腰頂
天立地。旁邊偶爾還加上對白,人物動作總是千變萬化。更要命的是,他畫的
這些人物都不大,每個只有半根手指的高度。於是,就可以盡情畫在課本空白
處,小而精緻,便不會掉入大而不當的陷阱裡。
這對於只會經營火柴戰役的我來說,太過巧奪天工。我曾偷偷模仿過他的畫風
,可始終不像個樣,不像條錚錚的漢子。
班上同學不時請他在課本裡畫人。印象中我並不曾。因為老憋著口氣,耷拉不
下臉來──怎麼可能呢,你怎麼可能畫出這種高級品來。雖然好幾次捏著筆記
本到他面前(他都低頭在畫,嘴上唸唸有詞,對了,左手!他用的還是左手)
,但都默不作聲行過。只偷偷注視,把無膽冒充為不屑。
直到有一天放學前,林建生忽然說:給你畫一整頁超人吧。隨著撕下練習簿中
的一頁紙。於是我終於可以第一次,大大方方(是你說要給我的哦)在他桌前
屏息蹲下,以手墊著下巴緊盯,等他自言自語地畫滿一整頁,給我的超人。
而那個甘亞葉,我和R說,直到今天,我對他還是有點愧疚。事情是這樣的。
那時我們已經上了六年級,我父是班上的史地老師,最愛問一堆亂七八糟的問
題。比如他最喜歡的一個遊戲是,給你個國家,請說出它的首都。R不知道,
我的睡房有個時期,牆頭貼滿了長條型的馬尼拉卡。卡上仔細寫著世界各地的
國名,以及它們的首都所在地。我臨睡前,都要自玩一遍國家與首都的配對遊
戲。如伊朗,首都是(閉眼──想──),德黑蘭。巴西(閉眼──想──)
,巴西利亞。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挪威──奧斯陸。葡萄牙──里斯
本。
每記熟一批,便再換一批。直到現在,若是與父親一同觀賞奧林匹克運動會的
開幕禮,看到各國隊伍舉旗出來,他還是要考:XX國,首都是?地點在……
而我對甘亞葉的愧疚,即與這配對遊戲相關。
那回,我父出其不意在班上又問:美國首都是哪裡?隨即食指一指:你──我
完全沒意料到我父敢直接指向我。這原是再簡單不過的問題。我大概正神遊,
或是我父其實有心讓我炫耀,便站起來答:紐約。
我忘了他的表情是甚麼,只記得他馬上又叫了身後的另一個同學回答同樣的提
問。那同學就是甘亞葉。甘亞葉長得比我還矮小,瘦巴巴的穿了一條褪色得很
厲害的小藍短褲,戰戰兢兢地答:華盛頓。
或許因為他的畏縮激起了我的氣勢,待我父再問:你確定是華盛頓?我狠狠地
瞪了甘亞葉一眼,提醒他說:明明就是紐約。(眼神裡或許還包括:你不信我
,你就死。)
他怔了半响,起初還細聲地再說了一次華盛頓,後來就被我連環的白眼逼成:
紐約。
後事細節就不用提了。我父沒把我當櫻桃樹砍掉算萬幸。反正我睡房牆頭上的
名卡,又重新有了美國的份。而甘亞葉(在往後的初中、高中生涯裡)依然當
我是朋友。
差點忘了,還有一個章文義。
重新回到一年級的小學唸五年級,是1986年7月1日。那天放學後我站在課室門口,看籃球場上的章文義林建生陳家福羅志祥們打籃球,順道等父親收拾東西載我回家。藍色的門板往外攤開,我就靠在門板上靜靜張望,冷不防被章文義們的一個投球當臉打中。球場上頓時鴉雀無聲,章文義們愣了不及一秒,便作鳥獸散開,頭也不回地往校門口衝去。次日上課,誰也沒說起這事。連個取笑的人都沒有。
上中學後某日,在一次甚麼活動上重遇章文義,他才說起那件往事。他說,那天真是被嚇壞了啊,球原是他丟的,一時失準直接飛出場外,還不偏不倚打到校長女兒的臉上。他還看到我的後腦杓因為撞擊力太強,而重重拍在藍色門板上。怕得他啊……手腳發抖,見我杵在原地沒反應,更怕,立刻拔腿就逃。第二日還一直擔心我已向校長告狀,準備拿他開刀來了。
豈知那日平安渡過。第三日、第四日同樣無事。一直擔心到第二個禮拜,才確定不會再有後事發生,才真正安下心來。
我說,我早就忘啦。這倒是真的。要不是章文義那小子舊事重提,誰會要記住一件那麼窩囊的糗事呢。章文義瞇著一雙小眼睛,笑得很滿意,只差沒豎起大姆指讚我:你果然夠義氣啊。
October 4,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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