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布瑪拉大媽教過豬熊柔寫詩。豬熊柔曾似模樣地努力過一陣,但她很快就舉手放棄啦。詩人有甚麼了不起呢──豬熊柔扁扁嘴。還不都小器邋遢兼無趣。但她可不敢對阿布瑪拉大媽這樣說。好吧,豬熊柔最後搔搔腦,把句子改成這樣──冒牌詩人有甚麼了不起。
腦的範圍越搔越大,豬熊柔才發現,原來是自己的頭髮太長啦。於是,美好的星期天,豬熊柔決定去剪頭髮。星期天,阿布力鎮的理髮匠也要休息,店門的玻璃窗拉上了布簾子。豬熊柔把臉貼在玻璃窗上張望,從布縫中看到理髮匠在理髮椅上正睡得香。豬熊柔用指勾敲了敲玻璃窗,知道再敲也敲不醒,就在窗上呵了口氣並留下個額頭鼻尖的印。
豬熊柔想,今天的天氣是怎麼啦,氣溫和空氣都剛剛好,風吹來涼涼的像秋天。她放開束髮讓它們在風裡飄。如果一定要在今天剪髮,就只好走上一點路,到鎮口新開的那家小店去理了。想想也好。反正今天適宜步行,當散步吧。
豬熊柔拿定主意,踢著石子就上路了。
走不了多遠,見有橋,就坐在橋墩上休息,卻遇見了湯姆士悲大畫家。湯姆土悲大畫家留有一口大胡子,有時用炭彩,有時用油畫;心情最好的時候才畫水彩。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水彩畫都有洞有洞啊,不填滿,淡淡的就可以滿足,滿足就快樂啦。這是甚麼邏輯?豬熊柔也搞不懂。反正她今天看到湯姆士悲,胡子上都是油彩疊油彩,底下的其他顏料都看不見了。
湯姆士悲有個壞習慣,他不洗胡子。於是胡子老是沾著畫布上的顏料。日子久了,胡子就變得硬邦邦的,像吊著一塊水彩盤走路。
豬熊柔靜靜繞到湯姆士悲的背後,看他望著河對岸寫生。湯姆士悲一言不發,用力捉著筆在畫一棵樹。樹身油亮亮的,想要加點紋彩,就把下巴上的硬胡子往樹幹上掃,就這樣刮出些樹紋來。
豬熊柔看呆啦,忍不住在背後拍拍手。湯姆士悲嚇了一大跳,他原來一直沒發現身後有人哩。這一嚇可不得了,他望望豬熊柔,再望望眼前的畫,居然掉下眼淚來。大顆大顆的喲,經過臉頰,越過下巴,在油硬的胡子處下滑下滑再下滑。本來還只是嗚嗚嗚的,後來就變成了哇哇哇。
豬熊柔手忙腳亂,趕快用手去接那些大顆大顆向下滴的淚。她以為是自己搞垮了人家美麗的上午,內疚得直說對不起。湯姆士悲的淚不停的掉,豬熊柔手上接的淚混合著油彩慢慢成了一手碗,終究是淚比油多,油又比淚輕,油彩就浮在淚上暈開了──一圈一圈的,變成沒有木棒的七彩棒棒糖。
豬熊柔安靜著等湯姆士悲哭完,再哭就乾嘔啦,才開口問他:阿布力鎮才華洋溢的湯姆士悲畫家先生,你為什麼如此悲傷呢?
湯姆士悲抬起頭,胡子被淚水浸得軟了一點正向內彎哩。他哽咽著答:你看看啊,我親愛的,你看看我畫了甚麼。
豬熊柔轉頭,望向了畫家先生的畫布。沒錯啊,不就是河對岸的風景嗎?我還認出你這樹是對面哪棵樹。
湯姆士悲聽了,點點頭,說:這就是問題。
他大力頓了下腳,肚腩也一起震:你看我都在幹甚麼啊。我原想畫一場龍卷風嘛。
龍卷風?豬熊柔可沒見識過啊。她搖搖頭。忽然分了一下心,她想:我怎麼每回出現,都會有個搖搖頭的動作。
湯姆士悲沒有理她,逕自地說:你知道海明威嗎?海明威那個老家伙,他的遺作叫《嶼島的中灣流溪》。
豬熊柔楞了楞,聲音很小:是……《溪流灣中的島嶼》吧?
湯姆士悲拍了下腦袋:哎呀,是,我忘了中文應該從右念到左。難怪總以為是和甚麼胰島素有關。反正就是那本書吧。裡頭不是有個畫家嗎?有人建議他畫島嶼海面上的龍卷風。畫個大旅館被風吹走的樣子,加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在天上打轉,就像那些標槍和死塘鵝似的,讓它們跟一陣雨一樣。畫個溫度計低到二十七,那些風速器也都給吹跑。畫海在十尋壓力的時候決開;再在颶風眼裡添上個月亮。畫個大浪翻起來,把一切活的東西都給捲走。畫些個女人被吹到海裡,身上被風剝個赤條條。畫些個死了的黑人到處漂,還有在空中的……
換豬熊柔目瞪口呆,只來得及插一句:哇。那這畫布可不小。
湯姆士悲畫家先生正來勁,他說:還要甚麼畫布!乾脆到船上弄個主帆來。我們得畫一個世界上最他媽偉大的畫……
豬熊柔再插話:你不是說要畫龍卷風嗎?
我會開始畫龍卷風的。湯姆土悲看來止住了悲傷,一臉神氣地說:這只是開頭。我要畫一個,不,乾脆畫三個龍卷風好了。還有海面上的大船正被大浪捲起。水漲上來了,那些撞木鮫、青花鯊、虎鯊、鏟頭鯊一圈一圈地轉。大口大口咬嚼著掉進海裡的人。而中間,你知道的,啊,是的,既然你在,那麼──正中間就畫上我們兩個,一聲不響的冷眼旁觀。你低頭記幾筆,我則提了個酒瓶給自己提神。那些鯊魚有時會跨過我們的頭頂,說:“借光,湯姆士悲先生;借光,豬熊柔小姐。今兒個可忙死了。”
豬熊柔嘎嘎笑了。她發現有點不對頭:湯姆士悲畫家先生,你剛剛不是說,是海明威書中的一個畫面嗎,怎麼成了我和你……
大畫家湯姆士悲長長嘆了口氣,好不容易被淚浸軟的胡子經風吹乾,又開始硬了起來。他用力地以手指前後扭折著胡子,胡子變成一長串之字型奶酪。
豬熊柔耐心等他嘆完息,再開口:是這樣的,阿布力鎮才華洋溢的湯姆士悲畫家先生,那你為什麼不動筆呢?
湯姆士悲垂著背說:問題是,那是海明威啊。
海明威又怎樣?海明威也不見得一遇海就威風啊,你沒見到這名字也是個反語嗎──明明就會威的;為什麼要“明明”呢?準是因為後來威不起來,自己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置信,才放“明明就這樣、或那樣啊”,結果卻沒有這樣,也沒有那樣。所以事實正好相反啦。
豬熊柔乾脆倒掉了手碗中的油彩淚,抽出右手像個老朋友地拍了拍湯姆士悲的背。居然在人家背上留下了五指油彩印。她忍住笑想,這位畫家先生準是被盛名所累。
湯姆士悲還想說點甚麼。豬熊柔已經站起來,制止他:吃飽沒事看甚麼海明威呢。你這樹不也畫得很好麼。然後向大畫家湯姆士悲鞠了個躬道別,繼續往鎮口小店理髮去。
January 7,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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