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未見面的朋友,永遠會比深海裡會發光的怪魚、沙漠裡一年不用喝水的老鼠、叢林裡有十隻角兩顆頭的巨獸更令你驚訝。
這一天,我的小學同學莊庭樂突然打給我。
「喂,還沒死喔。」我認識的朋友中,大概只剩他還在用這種十年前的老話打招呼了。
「幹啥?」
「我從美國回來啦,想你啊,晚上有沒有空啊?」
美國?
「對啦對啦,去了半年,啊你是死了都連絡不到啊。」
「少囉唆,去哪喝?」
我們約在小學的停車場見面,我買了三瓶啤酒,看見他從黑暗的校舍方向走過來。他以前就是個吃不胖的瘦子,但他現在變得更瘦了,身高也好像高了很多。
「去尿尿嗎?你到很久了是不是?」
「沒,剛到。」我留意到他一面走一面搓著手,這個動作是他以前所沒有的,但我沒問。時間會改變人很多,也許他現在既頻尿又有潔癖式的精神官能症也說不定。
我們坐在操場上喝啤酒,一面聊著過去與現在的五四三,他問我換女朋友沒我說沒這回事,我問他哪時結婚他說應該是交女朋友之後,我說那個死胖子顏國全最近在幹麻你知道嗎,他說大概就那樣吧過得去還在撐之類的。
似乎與以前沒什麼不同,但我注意到他變得比以前沉默,然而這又不是因為成熟,倒像是心中有一整塊不能提的東西。
「你去美國做什麼?」
「......去工作。應該是工作吧。」
「啥工作?」
像這樣,他就會沉默一陣子,每當提到可能導向那些東西的話題,他就沉默。我也只好不提也罷。
我搖了搖啤酒,已經喝完了。
「來運動吧!」
「好啊!要跑步嗎?我現在很強喔。」他聽到運動,不知為何整個興奮起來,是那種你去同學會打算炫燿自己變得多厲害多厲害(但其實大家都多少變強了)那種興奮。
「那個太累了。」我說。我全身上下唯一變強的大概只有懶惰,這個倒沒什麼好炫燿的。
「那要拉單槓嗎?我現在一秒鐘幾千萬上下喔。」
「那個也太累了。」我假裝沒聽懂不好笑,但其實快笑死了。
「那要做什麼?」
「來跳房子吧!」我半開玩笑地說。其實我根本不想運動。
他突然沉默了一陣。
不會吧,跳房子?
「我不想跳房子。」他盯著啤酒瓶,一口氣把顯然已經不冰了的啤酒灌了下去。我突然覺得,我不認識這個人了。
「喂。」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後,他開口了。
「幹麻不說話?」幹你問我喔。
「沒什麼啊。只是有點無聊。」
他好像有點難過,但又不知道怎麼接下去。我突然有點生氣。
「你是不是有很多事不能講?」一脫口,我就問了。
「嗯。」
「靠你竟然承認了!」氣氛一下子好像就打開了,我用力揍了他一拳,他也用手肘靠了我一下,像以前玩的老把戲,我們都笑了。
「也沒在怕的啦,說就說!跟你有什麼不好說的?」
「快說吧,我等一個晚上了。」他好像很興奮,仰起頭把啤酒瓶拿到口邊要灌,但是早就已經空了。他盯著手中的空瓶,好像在想要怎麼開口,四周又安靜下來。
他突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手法把手上的鋁罐瞬間壓成一小塊,並以一種更不可思議的力道丟向遠方,那塊廢鐵飛了大概有五百公尺吧,這可不是誇示,因為我清清楚楚地聽見,它擊中大象溜滑梯的聲音。我還沒來得及問他何時學會了這種高超的技術,他就突然開口了。
「你大概可以猜到是什麼事吧?」
「我想大概是你發現自己是帛琉國王的私生子繼承了大概十個足球場大的油田從此一生不愁吃穿最近剛買下阿魯巴群島並且將要和一個女海盜結婚吧?」
「幹寧娘不是啦。」
「對不起我亂入了,猜不到,跟你去美國的事情有關嗎?」
「有。」
「再不說我就走人了。」
「好啦,跟我的工作有關,猜得到嗎?」
「什麼工作?搶運鈔車嗎?」
這傢伙竟然在這節骨眼又沉默起來。我試著用他剛才的方法使勁扭著我的啤酒罐,卻只是把它轉成一個大一點的蘋果梗,我用力一丟,大概只飛了五十公尺。
「算了,說了你也不會信。」
「好吧,我不信。說是不說?」
他又安靜了幾秒鐘。
「蜘蛛人。」
「啊?」
「用說的你也不會相信。」他一隻手突然抓住我,另一隻手伸向行政大樓的頂樓。
下一秒,我們就在行政大樓上了。
我傻了。
蜘蛛人?
我盯著他看,腦子一時完全無法反應,直到看著他手上一大團粘呼呼的東西,才理解他剛才為什麼要那麼使勁地搓手。於是,我對我的國小同學、莊先生、老拜把、好鄰居、現在是蜘蛛人,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怎麼練的?」
他倒是很認真的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我其實已經這樣很久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國中就知道了。只是台灣比較保守,所以我以前從來不用蜘蛛絲。」
「所以到了美國之後就整天飛來飛去?」
「也沒有啊,你白痴喔。不過他們是比較開放啦,不會大驚小怪。」
「阿你是去打擊犯罪嗎?」
「不,」他滿面失望說,「我去拍電影。」
「所以第三集是你演的?」我想到蜘蛛人三從大概一年前就開始預告了,好像最近剛上映。
「對。」
「靠所以那不是特效?」
「拍得到的就不是。在天空飛的都是特效,因為沒有另一個蜘蛛人來拿攝影機啊。」
「都能用特效為什麼還要找你去?」
「我哪知道?」
就這樣,我問了他一堆問題,知道了蜘蛛絲是比水泥更難纏的東西、電影裡的緊身衣超不透氣護目鏡根本看不清楚神經病才會穿成那樣、克莉絲汀鄧斯特比螢幕上看起來還老而且是假奶說話又愛放炮、蜘蛛人打手槍時要很小心不然手上的倒刺要是長出來送醫院很尷尬、蜘蛛人沒有超強的體力、恢復力,「那是金剛狼,你弄錯了。」、蜘蛛人沒有什麼超強的第六感所以還是會打翻杯子被人嫌,以及,常常跳真的會長高。
天已經快亮了,最後,我問了他一個問題。
「當蜘蛛人爽嗎?」
這次他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知道自己是蜘蛛人後,就開始對地面上的東西感到乏味,我明明能飛,但是平常還是要趕公車,還是要洗澡抓癢打工賺錢。有時候受不了,半夜跑出來飛,但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到很危險,(「蜘蛛人也沒有夜視能力,那是夜精靈。你又搞錯了。」)直到我去美國之後,比較敢在白天飛,後來附近的人比較習慣了,我就天天飛,從這棟房子跳到那棟房子,哪裡該跳哪裡該停,哪些地方沾到
蜘蛛絲比較不會有人囉唆都記得好清楚。」
「但我並不開心。我後來就一點都不想這麼做了。」
「為什麼?」
「從天上看跟從地面看世界,差別是什麼,你知道嗎?」
「什麼?」
「從地面看,覺得一切都很糟糕啊。」
「天上呢?」
「更糟。」他苦笑起來。
「唯一的差別是,你會以為你能擺脫它們,其實不能。」
「飛高點不就得了?」
他看著我,以一種相當嚴肅,卻又好像要笑出來的表情。
「那是超人,你又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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