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杯子慢慢轉開像退場的演員。但杯子沒有動,是我在動。但我也沒有動,我在耐心等著,等我們之中的一個先動。這裡有太多人在動,搞得我很不耐煩。但我又得耐煩點,雖然以上通通都不是我能決定的。我有點想吐。
但我不該想吐的,朋友這麼多,這麼熟,這麼不容易看膩。要不是我喝了太快又太硬的酒,要不是我一開始就沒試著多講點話,要不是我一來就叫了酒,要不是我坐在這個位置,要不是我彎彎曲曲地坐著。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想吐。
我在手和手的縫隙之間伸出我彎彎曲曲的視線,繞過他們的杯子與杯子、衣服和衣服的空隙之間。我的視線越來越細,到最後只看得見縫隙了,而那之中什麼都沒有。心情鬱悶酒是不能多喝的,但我是喝了酒才鬱悶那你又怎麼說,同學搖搖頭拍了我的背,那只讓我的胃變得更擾人。
我不行了我說,他們關心地說了些什麼,拿來加了糖的溫水,但我一摸到溫溫的杯子就更難過,不該這麼說,但你們,太傻了,傻得我,好難過。
我哭了,不知怎麼我就哭了。我彎下腰喘氣,遮住眼睛,不讓快樂中的他們看見。我看見桌底下一雙雙腿平行或垂直著,那是我最美麗的幾個朋友,他們今天都穿短裙高跟鞋或西裝皮鞋,像個成功的人,或將會成功的人。我想著誰可能願意借我把頭靠在大腿上,但那又。
他們剛才或多或少地問了我幾個問題,我說了好幾個「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已經壞了。只是作為人類到應該的階段的某種應該的必須。我跟他們差不多,但我的蕊已經變成黑的,而且鏽了,這只是某種適合拿來自得其樂的修辭,雖然這樣一點都不讓我開心。
那又怎樣,她說。她不是對我說的,但我聽見了,所以我點點頭。所以我比先動了,輸給杯子卻使我感覺輕鬆,可以決定下一步該如何做了。
我想去廁所吐。我想像自己站起來走往廁所的樣子。我想像我一站起來就吐了。我想像我才走沒兩三步就吐了。我想像我走到廁所結果只有一間而且有人比我先進去。我想像前一個人沒有沖水而他臨走前還吐在地上。我想像我吐不出來。我想像我吐在自己的褲子上而洗手台沒有水。我想像自己站起來走往廁所的樣子,就想吐。
我想趴在桌上但桌子太遠。我想靠在沙發上但背後有我的背包而裡面有不能壓的東西。我想隨便往哪裡躺去,但現在所謂的哪裡,都是不能躺的。我想喝水,但只有溫水和冰水,這兩者都不適合此刻的胃。
開心點,她又說。她不知道在對誰說,而我又聽見了。我說,我很開心,我真他媽的開心,這麼多朋友,這麼多好笑的話,這麼多八卦,這麼多時間可以浪費,我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但我閉著眼、低著頭,我不知道自己在說給誰聽,我想我只是不想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裡。
越來越多聲音。我傾向於聽的部份跟不聽的部份一樣多。我傾向於成為沙發。我傾向於倒下。我傾向於自怨自艾。我傾向於自我放棄、自我調侃與自我安慰。我是個自我中心的自我迷。自我狂。但我只是個他媽的醉漢。我傾向於自我否定。
我搞砸了一個美好的夜晚。那又怎樣,她說。開心點點點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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