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妳知道那個誰的事嗎?以前高中跟我們同班啊,還滿可愛的那個女人。」
「誰啊?」、「喔我想到了,她喔。」
「對啊,她的名字我記不得了,沒差,啊你不知道喔,上次一起吃飯的時候不是大家都在說嗎。在那間叫什麼的法國料理店啊,我老公點了蝸牛結果吐了一桌那間啊,好糗喔那次,喔妳上次沒有來所以不知道,我跟妳說......超嚇人的對吧。」
「什麼啊?」、「怎麼有這種事?」
「就是有啊,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不過都是她老公太那個,當年明明有很多人追她不是,妳記得嗎?喔因為以前我常跟她和我老公一起逛街所以我知道,她喔......結果勒?她選了個最沒路用的。欸妳有沒有聽說啊,有一次,她老公還半夜把她......她差點要去婦女會提告訴。」
「天哪。」、「那她還好嗎?」
「不就那樣,不然怎麼辦?不過那件事真的太誇張,她還以為是過了中年期越吃越胖,還傻傻的說要減肥,她女兒還說,媽媽你看起來像頭豬,你相信嗎?她45年次的,一輩子沒聽過這種話......」
她不斷往盤子裡灑著胡椒,嗆鼻的煙霧讓坐她旁邊的先生打了個噴嚏。
「打噴嚏要擋住啊,欸你們看看哪,我都說了幾十年了還一堆生活習慣改不過來,真是的,身體差還裝勇,點什麼蝸牛,結果吐得滿地都是。好啦你別看我,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因為你感冒,跟蝸牛沒關係,誰叫你要感冒啊,身體這麼差,買給你健康食品也不吃......」
她先生悶不吭聲,低頭吃著血紅的義大利肉醬麵。
「吃吃吃,叫你要多運動也不聽,到這把年紀了還吃這麼多,你看看你的肚子......」
「妳不要再唸他了啦。」、「可是怎麼會這樣啊?他們不是......也沒有什麼吧?」
「隨人的子宮啊,不過我說.......她老公又那樣,不體貼,到這把年紀還動手術,那多痛啊。」
「她也很誇張吶,都好幾個月還不知道......」、「這是業障啊。」
「可惜她以前這麼漂亮,就是太傻了......」
先生覺得不大舒服,默默站起來走向廁所。
他慢慢解完小便,覺得胃不大舒服。這間店是她們最愛來的,但沒有任何一道餐點適合他的胃腸。
他洗手時看見鏡中的自己。「看著鏡中的自己並想起許多事情」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老掉牙的啟示瞬間,他常常在睡前刷牙或洗過澡抹乳液時握著牙刷或手還夾在腋下就這麼愣愣地看著自己看很久,覺得自己已經在一成不變的生活中待了很久,有時覺得自己從未離開過那間浴室,他有時便因此開始反省起許多事情,然而沒有任何事情因此改變,他總在反省過後發現沒有事情會因此改變,在那一瞬間,他就發現自己又變老了一點。
然而此時,他並沒有停下來,一切盡在不言中,他只要一看鏡中人稀疏的髮量、再也沒有機會以運動或飲食改變的身材和頑固地從各處生長出來的老人班、久未經歷任何改變而變得更小的眼睛,關於他的一切過去與未來、過錯與悔恨,就都說完了。
然而他並沒有對這些深入想下去,他此時想的是另一件事。安靜的廁所裡他不斷聽見妻子在幾分鐘前大聲說著的話語。
「那多痛啊...睡在同一張床上三個月沒說話...懷孕好幾個月還不知道...隨人的子宮啦...」
他的耳中旋繞著這些,想起他們說的那個女人的事。不知為何,這幾年他已經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清楚記起她的臉的一切特徵。記憶就是這麼一回事,總有些東西會永遠留下來,讓你在聽見某些關鍵詞時能瞬間看見清晰如昨的影像,這些你無法毀滅的東西會跟著你一輩子,成為你的組成元素,你城牆的石塊。但是你永遠無法選擇要讓哪些事留下來,留下來的總是意外、瑕疵,以及傷痕。
她在他的記憶中原本佔有極大的空間。然而當一切過去,屬於她的石塊就越來越少,在長時間枯寂生活的磨損下,她的石塊一一風化為沙,風過就四散。
雖說這樣,還是會有東西留下來,一件極小的事,他不知道為什麼是這件而不是其他。
當他想起她,他看見的不是她的臉、他們共度的日子、她的某個姿勢,而是她大腿內側的一塊胎記。那是一塊大約有手心大小的胎記,比皮膚的顏色稍深一點,這是當年她身上他唯一不喜歡的東西。
他想再多想起一些事情,但妻子講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吃吃吃...可惜...太傻了......」他用手掌捧水洗臉,不願再想。
他走出廁所,聽見外面的他們大笑起來,音波像潮浪一波一波湧來,似乎永遠不會止息。
他坐下時,老婆問他廁所在哪裡,他告訴她了。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