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從哪裡說起呢?唉...」外公的表情有些憂傷。
「從婚禮開始好了。」我說。
外公的右手輕輕地拍著膝蓋,思索了一下。
「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外公站起身,把行動櫃拉回牆邊,我也站起身。
「外公,我先去跟我朋友說一聲,免得她們擔心。」我跟外公說,他點點頭。
我回到茶桌,志瑾正在跟被裝在袋子裡只露出一顆頭的可羅蘭玩。
「怎麼樣,口香糖弄掉了嗎?」
「恩,而且...」
「怎樣?發生什麼事情嗎?」
「恩。我...見到我外公了。」
志瑾驚訝地說,是喔。
「理髮師傅就是我外公。」我說。
「他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妳可以陪我去嗎?我想他應該是要解釋過去的事情...」我說
「好阿。」
志瑾熄了煙,站起身。
薇達帶著一個大托盤跑了過來。
「我聽我爸說,他要跟妳談一些事情,妳們的茶我先幫妳們一起端進去好了。不然冷掉就不好喝了。」薇達說。
「謝謝。」
薇達把四份茶都放上托盤。
我偏著頭疑惑的表情被薇達看到。
「我爸要帶妳進去占卜間啦,妳另外兩個朋友不是也在那?」薇達說。
「喔...原來是這樣。」
我和志瑾先走到有鏡子的走廊,外公已經背對鏡子站在那裡。
「外公,我想帶朋友一起進去,可以嗎?」
「可以,可以。」外公說。
我現在才發現,鏡子是掛在牆上的。那要怎麼過去?難道鏡子後面的門上有洞?還是像電影裡面常出現的情節,拉某個機關鏡子就會翻轉?
「外公,要怎麼進去占卜間?」
「小藍妳過來。」
我走到外公身邊,他側過身好讓我們都同時面對鏡子。
詭異的是,我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外公鏡子裡面的倒影。
我馬上回頭,看到志瑾,而薇達正端著托盤向我們走近。
我又轉回來,十分疑惑。
「這是?」
「看著這面鏡子,如果妳看到的是一條通道,表示妳應該進去。」外公說。
志瑾走到我旁邊,我問志瑾能不能看到自己?她說可以。
我問外公那志瑾要怎麼進去,他說,我拉著她的手就可以了。
但志瑾手上拿著裝有三隻魚的魚缸,我問外公勾著手行不行,外公說也可以。
外公從薇達那接過托盤。
「走吧,有太多事情要告訴妳了。」
我看著外公跨過鏡子的木框,站在另一邊的走道上,他回過身,把托盤扛在肩上,用空出來的手揮著,示意要我跟志瑾過去。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我們要過去了。」我說,勾住志瑾的手臂,她點點頭。
我抬起一隻腳,緩緩地向鏡子逼近;我很清楚觸碰到鏡子是什麼感覺,然而我的腳就像跨過門檻般,沒有被任何東西擋住,順利地踩到地上。
然後我跟志瑾快速地通過了鏡框,站在外公旁邊。
我回頭看,走廊還是依舊,我穿越了鏡子像穿越一道門那樣普通。
雖然志瑾說沒關係,但我還是接過志瑾手上的魚缸。
在有些暗的走廊上,我們跟在外公後面往前走,終於在一間房間門口停了下來;撥開珠珠串成的簾子進入了房間。
馥望跟映朔坐在一張圓桌前回過頭看我們,圓桌後面還坐著一個人。
「你外孫女吧!是嗎?」那個坐在圓桌後面的女人說,外公點點頭。
外公向我介紹,這是他的妻子,就是理髮廳的結婚照上面那位新娘,我點頭向她打招呼,燈光有些暗,看不太清楚她的長相。
外公領著我經過圓桌,往後要進入另一個房間,志瑾被馥望叫住。我回頭看了一眼,便跟著外公進入了另一間房間。
突然亮起的日光燈讓我有些不適應,幾秒鐘之後才調適好;這應該是一間書房。
我把魚缸放在靠近門的一張茶几上面。
「坐,坐,自己找個舒服的椅子坐下,我找一下東西。」外公彎下身拉開抽屜的時候說。
我找了一張看起來很舒服的圓形藤椅坐下,左右張望著這間房間。
這是第一次來到外公的世界,對他的人和他的生活我從來都是一無所知;他的歲數和他這麼多年以來經歷過什麼事情,在我的記憶裡一片空白。
外公轉過身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個漆成粉藍色的木頭箱子,邊角的漆已經剝落許多;外公拉了張椅子到我身邊坐下,把箱子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輕輕地抹去蓋子上的灰塵。
我可以想像,當這個箱子是嶄新的時候,必定是一個美麗的,所有小女孩都渴望得到的箱子,上面的小熊圖案,柔和的顏色,現在的我都仍舊渴望觸摸它。
外公打開了箱子,交給了我,示意我翻看。
許多應該是裝著卡片的西式信封完好而沒有拆過,紙張都已經泛黃或是長出斑點,一整疊;上面的地址都是我熟悉的,我家。
仔細看有些模糊的郵戳,發現年代從我十歲一直跨越到高中。
「我可以打開嗎?」我問,外公點點頭,表情有些傷感。
我隨便拆開了一封,那是聖誕節的卡片,外公飄逸的鋼筆字寫著問候近況以及佳節愉快等內容。
署名的地方寫著外公,還有一個陌生的名字,昭綿阿姨。
我問外公,昭綿阿姨是誰?
外公回答我,那就是他再婚的妻子;因為了解外婆永遠都是一個不可取代的地位,因此昭綿希望署名為阿姨就好。
雖然是很奇怪的稱謂,但我明白,總是比外婆少了很多彆扭以及詭異。
我再拆開接下去幾封,有的是寫給我的生日卡片,有的是寫給哥哥的生日卡片;然後我大概推測,這一整疊都是固定節日的循環,我和哥哥的生日,聖誕節,還有新年。
心裡不確定的感覺慢慢擴大,為什麼這些卡片會沒有拆封地保存在這裡,上面有郵戳,可是我卻從來沒有看過。
「事情的確要從我再婚說起阿!」外公說。
「結婚的時候,妳爸媽都來參加了,妳和妳哥哥當我們的花童...結婚之後沒多久我就搬到這裡住了下來;妳媽媽本來就喜歡一些神祕的事情,像是算命阿,占卜阿,這些,但是我知道她並沒有盲目地相信,只是好奇罷了。」
「剛開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昭綿其實是一名占卜士,後來妳媽媽知道了就常跟她講電話,畢竟她不方便丟下工作還有家裡的事情,跑到這邊來。」
「妳爸知道之後不太高興,因為基督教不應該相信占卜這東西的,這些被視為怪力亂神,妳媽媽結婚之後受過洗,這樣算是違背信仰;但妳爸也沒有說什麼,畢竟妳媽媽為自己辯護,她沒有相信,只是有興趣,消遣而已。」
「一直到幾年後檢查身體發現問題,妳媽媽很沮喪,妳爸爸每個禮拜都拉著她去教會作禮拜,每天都告訴她要有信心,只要相信就一定會好起來;可是病情卻沒有改變。」
「有一天,我回來的時候看到她在店裡,我嚇了一跳;她是來找昭綿的,談了很久,到最後她們都沒有完全告訴我那天到底談了什麼。」
「我只知道昭綿幫她作了一次占卜,隔天她就回去了。過幾天的一個晚上,妳爸打電話來,很生氣的,他罵了昭綿,怪她幫妳媽媽占卜;妳爸在氣頭上要我們不要在跟妳媽媽見面,不准去探病,我們都不知道那時候妳媽媽因為突然惡化住院了,是妳哥晚上偷偷打電話來,一邊哭一邊說的。」
外公哽咽了一下,揉揉眼睛繼續說。
「我和昭綿去探望妳媽媽那次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那時候妳媽媽自己知道差不多了,她的時間快到了;要昭綿再幫她占卜一次,那張牌啊!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那張牌叫聖藍,就是妳跟妳哥哥的名字,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妳媽媽很開心的笑了。」
「過幾天,她就過世了。」
「葬禮是妳爸一個人張羅的,我知道我們不受歡迎,因此我們沒有去,在她下葬的隔天才去墓園看她。」
「妳媽媽過世之後,我每年寫的卡片,都被妳爸在原封不動的寄回來,不管寫了幾封,他都寄回來還我;可是有一封給妳哥哥的卡片,沒有被退回來,我覺得納悶,後來才知道是妳哥哥比妳爸先看到,自己悄悄的藏起來了。」
「妳哥哥有一個禮拜失蹤,是來找我了;哎!他問了很多問題,我很驚訝他記得的事情,不但多,也很清楚,他一個一個問,我也只能把當時我知道的都告訴他。」
「我了解妳爸爸傷心,怪罪我和昭綿害妳媽媽的病情惡化也沒關係,畢竟對他來說,相信是我們造成的會比較容易啊!...」
「妳跟妳哥哥都很乖,很堅強;外公雖然看不到你們,可是知道你們都還很健康,妳媽媽一定也知道。」
我們都沈默了片刻。我回想著過去的事情,許多的細節好像慢慢的歸位了,然而卻有一件事情我還是耿耿於懷,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外公,」我開口。
外公抬頭看我。
「我好差勁,我不是一個乖小孩...」
「怎麼了?」外公問。
我告訴他,在大學的某一年之前,我一直都記錯媽媽是哪一年過世,實際時間比我當時記得的還晚兩年;我一直以為媽媽是在我小學二年級過世,可是那時跟哥哥聊天,才發現媽是我小學四年級時過世的。我居然連自己媽媽的忌日年份都記錯了,一錯錯了十年。
外公輕輕拍我的肩膀,他說,不能怪妳,妳當時年紀太小了...年紀太小了...
外公問我怎麼會跑到霧街來?我混亂的思緒讓我花了一段時間才解釋清楚弘君家的兔子撲滿以及輾轉到馥望家的金魚。
外公的神情卻更顯得哀傷了。
他望向茶几上的魚缸。
「那三隻魚啊...」外公輕輕地說。
「是昭綿送給妳媽媽的呀,那時候妳爸知道後刻意送給了別人,沒想到最後卻還是回來了...」
外公忍不住輕輕地抽噎了起來。
但很快的他擦掉眼淚。
「我帶妳去找昭綿吧,她應該會告訴妳一些只有她跟妳媽媽知道的事情。」外公說。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