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偷偷親吻了月亮──
前幾天看完雲門的新戲碼後（哦，我可沒說我是偷偷溜進後台看總彩排的），帶著稍微不滿的心情在劇院的誠品買書。不得不說，現在大小商店充斥著琳瑯滿目的聖誕商品，真正的書反而不多。不過我很高興還是買到了『源氏物語的女性』。
第一次看源氏物語是高一時，某學長借我看的。那時學長跟我同公車，每次都跟他借一堆書，他的書大多與日本有關。拜他所賜，高一時我似懂非懂囫圇吞棗看了武田信玄（就是那個日本戰神）、織田信長（就是那個我超愛的瘋子）、豐臣秀吉（就是那個猴子）、德川家康（就是那個胖色狼）、上杉謙信（就是那個矮子，戰神信玄的好對手）、以及唯一較適合女性的『源氏物語』（知道吧？就是那個帥哥。『光源氏計劃』一詞就是從裡頭來的，講的是裡頭的『紫之上』）。
我那時只覺得這本簡直像日本版的紅樓夢，同樣有一個很俊美又詩詞書畫無一不通不學無術的男主角（而且同樣讓我看不大順眼）、同樣對女生很貼心、同樣一堆美女在身邊、同樣是貴族、同樣最愛的女主角病死、最後同樣出了家。
不過源氏物語寫成於西元十世紀左右，比紅樓夢可早多啦，當然紅樓夢不會是抄它的，畢竟不同的地方還是很多。
我就不掉書包講些考據的有的沒的東西了，我來說說源氏物語裡的女性。
之一，朧月夜（美酒）
我一開始寫的那句偷偷親吻了月亮是有原因的，因為源氏物語裡我最愛的女性除了理所當然的紫之上外，就是『朧月夜』了。
朧月夜，弘徽殿女御（相當於妃子）的妹妹。源氏在一喝醉酒的夜晚與她交好，而因為她與源氏的特殊關係，使得當時的朱雀院（天皇，源氏之同父異母兄）無法將她納為女御，只好另立為『尚侍』。
我喜歡她的一點，在於她是較為類似現代女性的個性，她漂亮、大膽、聰明、獨樹一格，並且有幽默感。她常有種無可無不可的嘲諷態度，讓源氏摸不清底細。日本平安朝時代，貴族女性是沒有什麼經濟或自主能力的，只能依賴父兄或丈夫、兒子，這點倒是與中國古代同。我覺得，紅樓夢裡的女性大多能獲得我的支持（除襲人外），雖然命薄命苦或只能隨著當時的社會情況而掙扎，至少她們都做出了最大努力。源氏物語裡的葵之上、紫之上，都是源氏正妻（葵之上難產死亡），她們都不快樂，但做為正妻，必須要顧身份，要體面，要在自己份內做到最好。朧月夜，不只人美名字美，連作風都不一樣，她甘願在入宮做女御前就與源氏相愛，後來雖然做的是與女御地位類似的尚侍，不過已經讓她的姊姊夠不滿了。要知道，日本平安朝時代，貴族都以有女兒為榮，因為只要能當選中宮（相當於皇后），或生下皇太子，那麼外戚就能一路飛黃騰達，做到攝政、關白、太政或左右大臣等，左右許多人事任命或皇上決策，也因此親王大臣等都等不及把女兒送進後宮做女御（大中納言以下的女兒只能做『更衣』，源氏之生母即為『桐壺更衣』）。
由此可知朧月夜賭上自己生命的做法是相當大膽並且讓家人心驚膽顫的。她像一壺美酒，讓人在很多年後還能記得那個笑容的味道。
之二，紫之上（清泉）
在紫之上病重時，舉辦了一場類似佛法大會的東西，等同向世界說再見。她寫了一篇文章讓源氏看了傷心又驚歎不已，說她是多麼『德慧雙修』的女性。
紫之上長久以來一直是男人心中的理想妻子典型，從她十歲（源氏當時十八歲）第一次見到源氏以來，就一直跟著他到去世。由於她是源氏小時候暗戀的藤壺中宮（他的後母，雖然只大他五歲）的姪女，所以長相非常相似。源氏因著某種生活中的不滿足，把小小紫之上帶回家當養女，後來跟她成婚，這就是咱們大名鼎鼎的光源氏計劃──把女童培育為自己理想妻子的行動──的由來。
紫之上是最得源氏的愛的女人，但也是最不快樂的女人。因為最得源氏的愛，又是他的正妻，所以期待也會多，不似露水姻緣的小家碧玉們，反而不會在乎。紫之上無出，之後應允源氏的請求，收養了明石之君與源氏所生的女兒，將她教養成氣質高雅的淑女，後被立為中宮。
明石之君形容源氏『再如何臨幸，也是會半夜趕回紫之上身邊』，但紫之上的感覺卻是『再怎麼樣，也是會去找那位氣質高雅的明石夫人』，可以想見源氏的兩面不討好，不過他很幸運，因為紫之上與明石之君都是溫柔的女人，可惜明石之君太過於認命或自憐，在我心裡就打了一點折扣。
紫之上做過對源氏最大的反叛，就是想出家，把一切撒手不管，然後離開人間。源氏因為心裡第一等要緊人就是她，所以撒嬌撒潑撒賴著不讓她這麼做，我高興的是她的報復（雖然她心裡不是想報復）。她沒有有力的娘家後盾，也沒有兒女可以送入宮中當女御或晋升仕途，她能做的從頭到尾都只有依賴與信任源氏，雖然源氏一次次傷他的心。
源氏在糊里糊塗之下答應出家的朱雀院的請求，迎娶他最放心不下的女兒做正室，一山難容二虎，女三宮地位又高於她，她只好搬離原來的六條院正室居所，把該處讓給『親王』女三宮。雖然她表面上仍得安慰那些不服氣的侍女們，但她內心其實相當痛苦。源氏此舉徹底傷了她的心，也徹底教她失望，所以她後來放棄了自尊與求生意志，想做個化外人，對源氏來個相應不理。可惜源氏太愛她，捨不得放她走，所以一直到她要死時都沒能讓她多修德。我想，離開人世對她也是一種解脫吧！她終於可以不用在意很多東西，也不用再總是硬撐著不讓人知道心事了。
我佩服她的修養，與在自身範圍內做到最好的做法，畢竟能這麼做的人實在太少，而埋怨別人總是來得容易多了，不是嗎？源氏最愛她，但自始至終沒能了解她內心的孤獨。源氏對女孩們體貼入微，即使只有一夜情也依然照顧人家一輩子，對於枕邊人反而相處數十年沒能深入了解，或者即便了解也是無能為力。這該算是某種程度的報應吧！
寶玉『情不情』，因為口口聲聲要跟他最愛的人一起化成灰，晴雯金釵兒黛玉死時，他卻什麼也做不成救不了。
如果朧月夜是一墫好酒，紫之上就像山泉一樣清冽。無怪乎紫之上過世後，與別個女性不同，源氏徹底崩潰。他無法自拔，覺得自己世界一片黑暗，即使張著眼睛也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因為泉水總是這樣，淡淡的、讓人不易察覺的，卻最能舒緩乾渴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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