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7-06 14:07:47| 人氣38| 回應0 | 上一篇
推薦 1 收藏 0 轉貼0 訂閱站台

道德能力與技術的幾點思考

 一、道德是一種能力

前面幾個講次陸陸續續有提及一個問題:道德行為的遂行,似乎是需要與之相當的「能力或技術」。今天這一講,要針對這個問題集中討論。過去我們多少受到儒家思想既定的某些印象影響,覺得談論道德,似乎是逗留於自覺心之發用。這當然相當程度上是正確與合宜的說法,然而由於孔孟之學過於將價值收歸在心性論上,所以不免給人一種感覺,似乎只要存有善心,我們就有機會成為善良或有品德的人。這樣的說法,就容易忽略一個問題:善行是需要有與之相當的應世能力。

過去同學在試圖否決這樣的命題時,可能會有幾個誤解。首先,我們談到能力或技術時,比較容易聯想到明確外顯的某種能力,但是若仔細推敲,我們要完成一件善行時,就算相對應的積極能力缺乏,還是可以至少避開不要使之惡化的錯誤決策。如果前幾講提到的案例,當我不具備急難救助的能力時,我也許無法如同醫護人員救助傷患,但是我可以幫忙報警叫救護車,或是可知道不要輕易移動病患等等,這樣的行為當然也是一種能力。其次,當我說善行是需要由善心與能力共同發用而成,並不是說有能力就有善行,畢竟能力可能是價值中性的,那還必須有善心才行。但同樣的,善心也不會是遂行善行的充分條件。日常生活中,好心做了壞事的情況常常發生。我們往往做出了不太美好的結果,最後不斷訴諸於自己的動機,以求得到諒解。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其實就是知道這個結果並不盡如人意,甚至可能危害到他人,自己也於心不安。

同學很喜歡舉陳樹菊的例子作為反証,認為陳樹菊沒有什麼能力,卻也能夠默默行善,捐款助學。然而這個例子不但不能作為反証,倒是顯示出很多同學隱藏的某種傲慢的價值觀。陳樹菊能夠賣菜、能夠存錢、還能夠捐款,這些都是「能力」。還在讀書的各位,也許根本不會賣菜,或是你有謀生的能力卻無法存錢,存到錢卻捨不得捐助公益,相較之下陳樹菊的能力就很「明顯」了。那為什麼這麼多人都喜歡以陳樹菊當作例証呢,除了媒體效應之外,當然也代表了我們複製了某種社會價值觀,覺得一個賣菜的阿嬤就該代表某種社會階級,而這樣的階級卻被讀書人視為「無能」。

如果這樣的分析還站得住腳,我們便能夠繼續往兩個面向來看。首先,同學可能會質疑,我們又不是全能的人,那豈不是無法展開所有面向的道德了嗎?我認為是的。但無法展開全篇幅的道德善行,並不因此損礙我們的價值。儘管儒家也談止於至善的境界,但那畢竟是個高遠的理想,儒家思想落實在個人的心性修為上,我們應當看重的是「工夫」。很多事情都必須要在「事上磨」,沒有工夫不能妄談境界,否則就容易淪於空疏之談。也許我們這一生都做不到止於至善,但一直努力往那個方向前進,這樣的行動方向,就是我們可以持續精進的價值歸趨。

 

另外,我們還可以思考。「道德需要能力或技術」的說法,會不會使的我們在評價道德行為的時候,抬舉了某些看似微不足道或相對而言比較輕鬆的任務?明明不難,但卻因為「能力」的概念,反而在詮釋上有意無意加重了這件事情的「價值」?關於這個問題,一方面是因為我們活在一個工具理性與技術中立的時代,我們彷彿看重能力更甚過於道德,所以才會覺得能力抬舉了道德價值。另一方面,我也確實覺得行善雖然需要具備能力,但是很多能力本來就是我們習以為常能夠輕易做到的,這或許也就是孔子談論的: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

第三個層面的問題,或許是捍衛「道德是一種能力」此一命題最根源的基礎。那就是道德最起碼需要有「認知能力」。如果一個人沒有辦法在認知上判斷是非善惡,恐怕連最根本的善念善心都不知從何培養起了。或許我們還能夠從古典哲學的詞彙當中找到線索,常常我們都是「良知良能」並稱,很顯然地「知能」指的是一種能力。無論是積極的對於善念善心的培育護持,或是消極的剋化自己的偏欲私情,這都是一種能力。

這也就是為什麼,每每發生重大的社會案件,我們會仔細去探究犯案者是否神智清楚?是否有行為能力?如果在專業的審斷之下,發現他自主意識與行為能力喪失,即使他犯下了惡果,我們也會認定他該負的道德責任相對是比較低的,因為他當時並沒有認知到道德的能力。這也是我常常拿來做為比喻的--喪屍需要為自己嗜血負責嗎?顯然不用,因為他已經不是人,不具備人的理性與意志了。別說是喪屍,就算是動物傷害了人,那也不會以人類世界的道德來約束他(人類當然更有可能直接傷害或處決,這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畢竟道德是人文產物,那不是動物能夠理性思考並且負擔的責任。

誰來包容喪屍 ?

喪屍被拿去隱喻很多不同的身份與價值 ,但這些隱喻有沒有可能「歧視」。認真地說,喪屍沒有自主意識,成為喪屍不是一件違反道德或特定價值的事,甚至不是願意的事,而他們根本沒有自主行為能力啊。

我們應該可以理解,這世上有些人的行為確實會傷人,但那不是他可以判斷與控制的。理解這點,我們對這樣的評判才能拉出不同的層次,或是這樣反而才能維持一定的秩序。

就像是把沉迷於手機比喻為喪屍的話,我曾告訴學生,在上課滑手機只是一種習慣,不值得老師生氣,但我若會叨念,也只希望你們不要被習慣牽著走。

可是如果你們是嫌棄我上課不好、不認同我、看我不爽 ,因種種原因而故意在我講課時玩手機挑釁、表達不屑或抗議,我會生氣 ,但卻也佩服你做了件很有自主意識的事情 。這樣的玩手機 ,當然就不是喪屍了啊。(2016年9月27日

 

誰算低頭族?

人都是須要自省的。昨天與學生談到使用手機的問題,勉勵他們利用手機的方便與娛樂,但不要被拘牽。學生頗不以為然,甚有直接高聲呼嘯的。我想想,也對,這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當他們低頭劃來劃去的時候;我低頭看書,其實都是低頭族。當他們因為手機沒電而焦慮;我也會因為沒時間讀書而煩躁。他們沉浸手機導致人際疏離;我埋首書堆也捨棄了很多人際關係。他們一直低著頭,脖子可能受傷;我則是遠在多年前就被醫生宣告不能再低頭看書了。他們可能在捷運上專心畫來畫去旁若無人;我也曾太專注於閱讀而沒注意到要讓座。

當我想著役物而不役於物的時候,自己卻是被這些求知慾牽制得不像話。到底讀書有什麼了不起,我竟然在日常之中,常常忘記批判自己。一個人,怎麼能夠驕傲到這樣毫無自覺呢,真是慚愧慚愧啊。(2012年3月31日

二、體制的規訓與收編

提到道德的勇氣,好像都是很嚴肅的觀念,硬梆梆的,道貌岸然。如果我們同意前此談到的,道德的初心來自於我們內在的不忍,其實道德始終存有一份柔軟的情感。要成一個有良知的人,並把這樣的良知發用出來,當然會有很多代價。光是要克服自己的偏欲私情就不容易了,更何況還會面對到整個體制的衝撞與傷害。然而救我的觀察來看,愈是趁年輕的時候培育正直的性格,愈能夠及早養成習慣。一方面,年輕的時候比較被容許犯錯,因此自己縱然稍有不慎行篇走錯,別人也很願意給機會改過自新。其次,年輕的時候往往在身心理復原力都比較好,固然在堅持正義的過程中可能有所牴觸他人利益或是得罪有權勢的人,但總是有更多的時間善後與自我療養。當然,就我個人的經驗來看,我總覺得大多數的人都是愈長大愈圓滑,一方面是顧忌多了,沒有辦法再這樣無所顧忌地衝撞體制,另一方面也不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年紀,開始真真正正理解到體制的可怕。

體制是一個很抽象概念,它不是一個有機體,卻是由眾人與習俗架構而成。很多時候,伴隨著權力,體制輕而易舉就能夠收編異議份子。我雖然不是一個會走向街頭參與社會行動的行動派,但是在過去求學的過程中,也曾好幾次體認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制度輕而易舉消解你的異議。

在政大碩士班的時候,我們班同學策畫舉辦政大中文主辦的研究生研討會。其實當年中文系研究生研討會蠻多的,我自己覺得不需要再多辦一個,研討會這麼多,再稿源有限的情況下,來稿的品質也會下降。而且台大、師大、輔大都有相關的研討會,去別人的學校跟大家交流,也不一定不好。不過當時班上的同學很熱血,他們一方面希望政大有自己主辦的研討會,另一方面也批評台大的研討會學風不夠「溫柔敦厚」(這又是我非常不能認同的,因為我自己參加台大研討會的經驗並不特別覺得有什麼受到苛待之處)。總而言之,當年主辦者召集了全班同學一起參與,算是全班性的任務。但我心想,若我心中不同意舉辦研討會,那我是不是應該就不要參與幫忙,不然這樣子有點身心衝突的感覺。

後來那個研討會辦得還蠻成功的,身為研究生我也報名在底下聆聽。當時想法很單純,雖然我不參與這個研討會的幕後工作,但研討會既然已經辦成又對外開放,我就抱持著參與與大家商討的心情在底下聆聽發表。大約在某些場次我覺得有問題,也會舉手發問。就這樣,研討會順利舉辦完成了。只是在研討會的最後,總召講了一句話讓當時的我感到有點不是滋味,意思是她很感動全班這麼團結,即使那些沒有直接參與工作策畫的人,也願意在底下當暗樁發問,讓研討會更熱絡。那是我印象所及第一次感覺到「收編」的真正意涵:我去參加研討會的動機是要研討學問,我舉手發問的目的是真心求解,但這一些行為都被輕巧的一句話講成我只是在當暗樁,炒熱研討會的氣氛。當然這件事很小,即使回到事發當下也是很微不足道的,何況如今過了十數年了。況且,我自己一方面覺得不太認同研討會浮泛,另一方面又參與會議,這樣也有行為不一致的問題。這些都是我後續慢慢理解與自省的。但被別人輕輕巧巧地用一句話說成「是他們的一份子」,確實是讓我感覺到掌握了(發言)權力的人,真的是很可能藉此將不同的意見囊括以為己用(當然,我並不覺得那位同學有這的意思,她只是太期待大家都認同這樣的會議了)。

另一方面,掌握權力的人若是心計深沉一些,總會有很多方式能夠規訓與收編意見不同的人。譬如說我自己在大學教書的時候,有一些課是不點名的,我若不把出席率算進學期成績的評比項目,一定會告訴學生。偶爾我點名了,我也不會因此對缺席的同學作出處分或扣分。然而,即使我已經這樣表明了,每當我偶然地點名並對缺席的同學在點名單上做上記號時,晚到的同學、缺席的同學都會紛紛用各種方式希望補點名或是請假。但是我已經說明點名不列入任何考核,有點到名沒點到名有什麼差別嗎?問題的關鍵就在於,有沒有差別同學是不知道的,因為一切是掌握在老師的手上。老師會不會說話不算話?老師會不會雖然不扣分但對我印很差?這都不是受考核的學生所能夠確切知道的。如果我在班級經營的是向上走權謀的路線,就很有可能說一套做一套,或是讓學生摸不著頭緒,這樣子他們很有可能在不知道我的底牌的情況之下,受到一部分的管束。當然,這樣的人際互動缺乏了誠意,但可怕的是那往往可以收一時之效。

我舉這樣的例子,目的是要讓同學理解,體制的力量是很可怕的。然而要讓同學知道體制很可怕,不是因此要我們退縮躲藏,而是我們更應該鼓起道德的勇氣,用有智慧的方法合理伸張自己的權益才是。如果任何掌權的人玩弄我們於股掌之上,表面上看起來我們是明哲保身,實際上可能失去了很大的自主自由,等而下之可能還會讓自己與身邊的人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請對號入座

市圖總館的自修室有三層樓,須在一樓領了號碼牌後入座。在週末假日是不能自由選擇位置的,平日則可。(離開時要再把號碼牌交回一樓,重覆使用。)

上週末為了聽演講,上午先到總館的自修室讀書,領了一張131號的牌子。但到了位置上,發現已經有人在使用,我張望四週,其實空位很多,於是就找了一個位置先坐了下來。

在讀書時,不時會看見有後進的民眾像我一樣發現自己的位置被坐走了,但坐了別人位置的人,原本的位置也是被坐走了 ,於是一個牽連一個。果然,過了一個多小時後,有位小弟拿著147號的牌子看著我,我發現佔了他的位置,向他道歉後準備讓位,他卻直接把147號的牌子給我,自己又跑到了一樓重新抽了一張148號的坐在我對面。

我一方面覺得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也感謝他很貼心。因為他把牌子讓給我,我就不用繼續擔心自己佔了別人的位置,而他不像大家夥一樣隨便入座,而是重新抽了張確定沒人坐下的空位,如此他也不會佔到別人的位置。

有時就是因為我們都太貪圖方便而自行其是,被別人擔誤的時候又擔誤了別人,才讓原本的規定與秩序亂了套。

臨走前我一直跟他道謝,因為真的沒有想到可以在小地方這樣細膩貼心。2017年8月12日 ·

 

我常常覺得,很多人對儒家思想充滿了各種片面的誤解,當然儒家談論的道德某個面向來說也是一種規訓,但是那從比較好的面向來看,其實是希望大家在對號入座之後,可能共同創造一個比較穩定和諧的社會秩序。訴諸公益而非私利的生活,我相信是很多人都嚮往的生活環境。

隨著年紀漸長,在一些人事相處的糾葛磨合中,在諸多價值衝擊與思辨的痛苦砥礪後,我覺得內底比較核心的那個價值觀還是偏向儒家的。有時在與朋友討論時事,討論人際關係,討論一些情感的糾纏時,彼此抽絲剝繭,在撥開層層語言名相的遮蔽後,常常忽然不知道再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就在這個連自己也模糊得不知道該如何表述的瞬間,腦子就會浮現《論語》。但我通常不會突然就引用了一句「子曰」。總覺得絕大多數的人,對《論語》或孔子都充滿了成見。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在腦子浮現某個概念或是某一句話時,哪怕是千迴百轉,也得用自己所處的情境,重新把話再說一遍。再說一遍,內容固然相同,說法卻遠不一樣。這就是對於經典的活用與創造,也是一直以來我認為傳道授業或是生活應用中,頗困難的工夫。

台長: PEN
人氣(38) | 回應(0)| 推薦 (1)| 收藏 (0)| 轉寄
全站分類: 教育學習(進修、留學、學術研究、教育概況) | 個人分類: 儒釋道與現代生活 |
此分類上一篇:性善論與道德氣魄的日常鍛鍊

是 (若未登入"個人新聞台帳號"則看不到回覆唷!)
* 請輸入識別碼:
請輸入圖片中算式的結果(可能為0) 
(有*為必填)
TOP
詳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