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7-02 15:10:25| 人氣34|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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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規範中的道德情感與理性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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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前言

正式進入課程的主題,讓我們從孔子開始談起。孔子的偉大在很多面向可以論及,我們會稱他為「至聖先師」、「萬世師表」,他很大的貢獻在於開啟了平民教育,讓知識從王室貴族與巫者的手中解放。

但我比較想與各位談的是,孔子的思想樹立了很重要的人文精神。怎樣說「人文」呢?要知道,這個世界並不只有人類的存在,在很久遠前(其實現在的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我們無法確立人在這世界上的意義或價值。很多行動與背後的意義,是託諸另外的根源,譬如鬼神或上天。

親人過世了,為什麼我們要祭拜?我們可能會想到鬼神之說,這些原始的或宗教的思考至今影我們很深。然而,孔子談「敬鬼神而遠之。我們重視祭拜的原因,未必源自鬼神,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們會思念離去的人。藉由一定的儀式程序,我們備好禮儀與逝去的人鄭重的告別。這提供了我們一定的時間好轉化情緒,然後才能重返這社會。

這樣的解讀祭奠,聽起來不是很溫馨嗎?記得我父親過世的時候,我每天在靈位前為他誦讀藥師經。其實我沒有嚴格的信仰與訓練,只是想盡一份心力。那時我弟問我何必做這些麻煩的事,我無法用鬼神宗教的理由說服他,便告訴他說:「所有的儀式,都是在安慰活著的人。」我可以安慰自己、安慰母親、安慰很多覺得有遺憾的親友。在這過程中很多情緒就有了療癒。

所以重點在人,而不是鬼,「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孔子的思想很大程度將我們的眼光從敻遠的天際拉回塵寰,讓我們好好看看現世的狀態,這是一種高舉「人的價值」的學問,因此很多人稱此具有「人文精神」。當然,學術界對此還是有不同的看法,譬如孔門學問談不談「天」呢?有一些學者特別喜歡談儒學中的超越思想,著重在《中庸》與《易傳》來談,也有別的學者是著重在道德自覺的層面來認識孔子。當然,兼而有之者亦有。但無論如何,可以理解,確立了人的價值是很重要的,因為我們可以把價值的根源安置在自己身上。這到了孟子,就談得更細緻了。

二、要讓座?:禮儀背後的價值根源

談到喪禮時的祭奠,我們就從「禮」開始談吧。據說,孔子年紀很小的時候對於「禮」很感興趣,會去模擬、操作、實踐一些禮制。從歷史情境上而言,也會有許多人提到,孔子處在禮崩樂壞的東周時期,企圖透過恢復並調整傳統的禮制來重建社會的規範或秩序。那麼,我們或許可以從「禮」開始分析。

禮可以從兩個面向分析:一是外在的形式、儀式;二是內蘊的價值與意義。

談到「禮」,各位想一下,你們日常經歷過什麼「禮」的實踐?曾被要求如何成為「有禮」的人?試想今日走在校園內,你們看老師會主動打招呼嗎?好的,請問你們看到我打招呼的意義是什麼?整理大家的回應,大約是尊敬、感激、單純的習慣。好的,你們有沒有想想,為什麼要尊敬我?感激我?

我們以時不時就會發生爭論的博愛座讓座的例子,大家或許會比較有共鳴試想,我們在公車捷運上遇到了有需要位置的人,我們覺得應該要讓坐而也確實這麼做了,理由是什麼呢?「幫助別人」、「他們有需求,將心比心」、「別人都說要讓座,是種風氣」、「捨不得看小孩沒位置坐……。我們總是可以整理出一些理由但想提醒一聲,無論是什麼理由,都可以打上問號,或是抽換情境中的要素,再重新想一次。

我們以一個同心圓的圖示來理解「禮」的意義,外圍是人外顯的行為,內圈是人內在的道德價值。如此「仁-義-禮」的架構可以幫助我們思考。

 

 

 在這個示意圖中,越是往核心的部分,會偏向個人內在規範,而越是往外圍的部分則越強調的是外顯的行為的規範。我們此處談仁、義、禮的關係,「仁」指的是「愛」,「義」指的是「正當性」,「禮」指的是「合宜的行為規範」。最右邊的法只是順帶一提,法律是社會規範中強制性最高的一項。儒家雖然也不是都不談法,但對於強制性的法談論得比較多的應該還是法家。回到我們對於「禮」的探索,剛剛我們在討論各種讓座或不讓座的情境與理由,大說了很多關鍵詞,例如:應該、適合、合宜、適……,舉凡我們在思考一個行動是否合宜適當,這就是對「義」的探索。當社會的「風氣」要求我們需要「讓座」(行禮)時,我們只是單純的尊循,這是不夠的。若我們思考此行為是否具正當性,就是賦予此禮一深層的意義,依照勞思光《中國哲學史》的說法,這便是「攝禮歸義」。換言之,如果我們不單單只是因為社會風氣如此要求,而是在行為處事之中還能夠理性思考這個符合禮的行為內在的價值理據,那麼這樣將自己的外顯行為找到一個具有正當性的理由,會比單純服從禮儀來個更加要緊。

三、敘利亞小男孩亞藍:道德情感的作用

動用理性去思考推演事情是否合於正當性,是否應該要去做,這是協助我們去理解道德行為背後的意義所在。然而,理性的推演有時候是很慢的,有時候也沒有力道。我們從小都知悉了很多道理,我們都知道應該要孝順父母,但是還是常常會忤逆,我們都知道國文課應該要認真上課,但是大家還是會翹課。在純粹的推理中獲得的道理,有時候就是沒有辦法敦促我們發出具體的行動。

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有一個橋段。當時六大門派被趙敏困萬安寺,張無忌使計偷得十香軟筋散的解藥,正設法要救出六大門派的高手時,萬安寺的高塔早已被王保保著人放火燒塔。各派人物眼看就要葬身火窟,張無忌只好請大家跳下高塔,然後再以乾坤大挪移的功夫接住各位。這一試奏效,大家就紛紛地跳下來了。正在塔下一片混亂時,塔上也處在鬥爭之中,峨嵋派滅絕師太與玄冥二老的鶴筆翁打得難分難解,卻在一個不留神中了一掌。光明右使范遙正挾持著不能動彈的鹿杖客,立時將他丟下高塔。鶴筆翁救兄心切也跟著跳下高塔。

這玄冥二老可是張無忌的仇人,張無忌從小因為受到他們的玄冥神掌,因此時不時寒毒發作苦不堪言,再加之玄冥二老又是朝廷的人,既與六大門派為敵,也與明教光復漢室的立場不同,那麼張無忌在塔下看到玄冥二老墜落,要不要出手搭救?《倚天屠龍記》第廿七章〈百尺高樓任回翔〉是這樣描述的:「張無忌站在塔下,煙霧彌漫之中瞧不清塔上這幾人的糾葛,眼見一大捆物事和一個人摔下,那捆物事不知是甚麼東西,隱約間只看到其中似乎包得有人,但那人卻看清楚是鶴筆翁。他明知此人曾累得自己不知吃過多少苦頭,甚至自己父母之死也和他有莫大關連,可是終究不忍袖手不顧,任由他跌得粉身碎骨,立即縱身上前,雙掌分別拍擊,將被窩和鶴筆翁分向左右擊出三丈。」

金庸畢竟是小說高手,三兩下就抓住了人性的關竅。張無忌的不忍,固然有可能是他生性仁厚,但是更直接原因乃是在於他不及細想。如果在事發當下能夠理性分析,或許他就不會伸手搭救自己的仇人了,但是下墜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等張無忌看清楚來人是玄冥二老時,情感衝動常常是跑得比較前面的。

那麼我們再往更深一層看,那就是每個人都有的「仁」。當我們說「果仁」時,指的是水果最核心的籽,同樣地,「仁」只得是我們為人最核心的部分。什麼是「仁」呢?仁就是愛。愛,是一種情感,情感常常不是透過理性思辨而得來的

當我們在實踐一項禮儀或是禮貌的行為時,不僅僅只是將這行為的價值歸諸於是否具有正當性,而且重要的是我們自身的道德情感。請大家設想一個畫面,假設限在上課很無聊,你就分神看了窗外,請盡量逼真地想像,教室外面的欄杆上面,趴著一個小嬰兒,大概一歲多大一點點,他趴在欄杆上,就在你看到他的那一瞬間,他從這高樓中掉下去了。

OK,我聽到同學深吸了一口氣或是不小心微微地叫喊了出來。請問,當你看到了一個小孩掉下樓,你心中是否出現某種驚懼的感覺?這就是孟子所舉的例子,我只是講得比較白話一點。剛剛你心中如果有出現了什麼樣的震動,那就是孟子所說的怵惕。那麼一點點的自然而然的感覺,也可以說成是仁愛之心。

因此可以推想很多人真心想要讓座,其實根本也未必經過什麼樣理性的思考。因為理性的思考在事件發生的當下太慢了,我們看到一個老爺爺上車,或是看到一位孕婦、或是一位小孩上車。通常我們不假思索地就讓座了,要嘛這是一種被社會風氣制約的習慣,要不然就是在那一瞬間我們的感性早已啟動,我們的心中就是有一種捨不得他們站在那理,需要面對可能辛苦又危險的顛簸。

○一五年一位敘利亞小男孩亞藍跟著逃難的父母遠渡地中海,但是因為船隻翻覆,所以他因此喪生。難民的問題逼迫歐洲各個國家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尋求庇護的難民,假設進入了我們學校,佔去了我們的學習資源,佔去了我們的工讀機會,你們會不會覺得不公平?我想很多人會這樣覺得吧。但是,也有人認為,願意分享自己的福利給他們,應該他們是需要得到幫助的人。

當初那張敘利亞小男孩的照片可以在網路世界上這樣影響廣闊,甚至動搖了部分歐洲國家重新思考接納這些難民。據網路新聞報導,當時德國總理梅克爾(Merkel)張開雙手歡迎難民,承諾耗費100億歐元來收容80萬名難民,包括前三個月臨時住所安置、伙食安頓、醫療服務,並給每個難民5000元台幣的零用金花用。芬蘭總理與瑞典總理皆表示,願意將渡假住屋提供給難民居住。奧地利人更直接開車到匈牙利,直接把難民載往國內。而美國、加拿大、英國都有相對應的措施。並不是全然因為在理論上、道理上努力去說服政府,而是那位小男孩無辜枉死的照片震撼了人心,加上社群媒體的傳播,而引發了後續的效應

所以除了「攝禮歸義」外,「攝禮歸仁」也是很重要的步驟。因為仁愛之心不假外求,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很多時候會迫使我們決定付出道德行動,不是因為在道理上說服了我們,而是因為我們的情感被震撼了。

如果說作為正當性的「義」,與作為愛的「仁」分別指向的是我們期望成就道德的理性與感性。那麼還有一點是很重要的,就是我們要與立場不同的人溝通,應該要深入對方的處境與情感中,去理解體察他的情感狀態,期望以情動人,而非以理服人:

如果你真的想要改變某人在道德或政治議題上的想法,除了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事情外,還必須站在那個人的角度。如果你真的深切又直覺地站在對方的觀點看事情,那麼或許甚至會發現自己也以該放的態度回應。雖然在道德觀分歧的情況下很難有同理心,但是同理心仍是治療正義的良方。(《好人總是自以為是》,頁86)

人之所以會改變自己對道德議題的看法,主要就是因為跟別人互動的結果。若要我們自行找出證據,推翻自己的信念,這未免太難了,但別人可以幫我們找出來,正如我們也善於找出別人信念中的謬誤。假使討論氣氛充滿敵意,那改變的機率就微乎其微,大象會遠離對手,而騎象人會瘋狂地反駁對方的指控。然而,如果內心帶著情感、欽佩或渴望,想要讓對方滿意,那麼大象就會傾向對方,騎象人就會努力在對方的論據中找到事實之處。(《好人總是自以為是》,頁114)

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以大象(直覺)與騎象人(理性)做為比喻,在大衛‧休謨(David Hume)的「有限理性」理論之下,提醒我們:我們對於道德的好惡往往是感覺走在前的,那些看似理性的論據往往都是事後補強的說詞。

四、如果好心做壞事:道德情感的限制

強調道德情感的重要性,放在我們的教育領域,也讓我們思考到一件事情。這幾年來大家紛紛提出重視品德教育,但是教育本來就有很大一個面向是希望我們成為有品德的人。那麼為何還要特別提倡品德教育呢?除了過去的方式可能效果不彰之外,我認為這也是一個機會提醒我們,品德教育應該要從感性認識的方面入手。譬如文學教育、美學教育、情感教育等。

但是我又不得不拉回來說,道德若只有訴諸於情感也很危險,因為畢竟情感只是一種衝動,縱使這樣的衝動可以在關鍵時刻讓我們想去做出不傷害別人、幫助別人的事情。但它還是有非常嚴重的侷限性。首先,情感衝動既然說是衝動,就代表它是不持久的。它很像是打火機要打出火來,關鍵的那個火花(感性)很重要,但要緊的是它能夠持久與否還是在於有沒有源源不覺得燃料或瓦斯(理性)。如果總是一再地藉由喚醒人們的情感衝動而行事,久了之後也會麻痺的。此外,訴諸於情感的道德行動也會有比較危險的地方。

○一四年的一月十七日,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從萬隆的租屋處離開,要去樓下的便利商店買個東西。就在回程的途中,看到一個人倒在路上,左右無人,就這樣趴倒在路上,時間晚了幾乎也沒有什麼店家是開著的。我趕緊上前叫他,他很勉強抬頭,沒想到發現他鼻孔都在流血,當下真的是非常的可怕。這時附近有三兩個人經過,我看見了一對母女牽著手離開,向她們要了衛生紙。此時我又拜託另一位先生幫忙叫救護車。

我只好開始先問問題,確認他意識清楚,但他動彈不得,想要抱他起來坐著又怕他身上有傷。只好一項一項慢慢地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手腳有沒有受傷?住哪哩?有沒有家人?原來是喝醉酒了,確認可以抱他起來的時候,還真是死重啊,我一個人抱不動,太用力又怕他受傷。過不久旁邊的先生叫救護車,救護車來了,他們要我可以先離開,我才一身冷汗地回家了。

常看新聞都說要熱心一點,遇到別人的困難或急難,應該要盡自己的能力幫助他。但是真的發生了之後才覺得自己手足無措。這個經驗當時讓我印象很深,也引領我很多思考。過去有句話說:「初念淺,轉念深。」意思是說,我們剛開始看到事情的表象的事情很容易輕率地判斷事情,但是再深刻的理解,卻發現事情的脈絡並不一定如我們所那樣。意即我們在判斷事情的時候,應該要多方思索。但是在眼前的這個符合熱心助人的案例中,我深刻發覺自己的念頭的轉變。我第一時間介入幫忙,是完全不假思索的,這個「初念」固然是「淺」,但它所蘊藏的道德價值或許是深刻的。然而在一旁等待救護車的時候,以及救護車來但患者不願意上車,在那裡鬧脾氣時,我不免就開始覺得有點煩悶,因為我想要趕快回家,不想再牽涉到這件事情之中了。這個「轉念」固然是「深」,但在道德意義上恐怕是比較「淺」的。

為什麼我不想再繼續糾纏下去,除了有自己的偏欲私情之外,當下我也意識到,還好這個路倒者沒有大礙。試想,萬一今天我看到的人是心臟麻痺、抽搐、或大出血,在左右無人的情況之下,我固然有善心善念想要幫忙,我有那個能力去替他進行急救嗎?又或者因為我的一知半解,進行了急救,反而造成了更嚴重的傷害,那麼這樣算是一個道德行為的完成嗎?恐怕不是吧。

所以道德情感(仁心)之所以重要,是要確保我們的行為處事的動機是純善的。但是動機的善不能夠必然推導出目的的善,因此要能夠確保一件事情結果為善的方式之一,除了在動機方面要求之外,有一個比較重要卻被忽略的,那就是「技能」。在哲學討論上,技能是否為價值中性,或許是可以討論的。但姑且試之為價值中性的,我們此時此刻所學各有專長、各有不同。看起來似乎與未必有關係,但是裝備好自己的技術與能力,在關鍵的時刻或許能夠協助我們更好地完成一件符合心目中發自純善的動機的事情,那這樣子說來,要成為一個有道德的人,還是必須在內在的道德規範之外,具有外顯應世的能力。

五、阿公的告別式形式的意義

花了這麼多時間,老師不斷地向你們提問,逼你們回答,又講了這麼長的內容,其實我們是在談「禮」的內在意義。那麼,在這堂課的最後,我想要提問的是:禮的形式(儀式)重不重要?

在經過了一番討論之後,也許你們會覺得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實質的意義內涵。但是老師願意跟你們分享我自己的看法,禮儀的形式、儀式還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可以從三面向上來理解禮的形式

1、它是一種社會語言

特定的形式是一種社會共同承認的語言,它可以幫助我們向別人傳達我們的想法。畢竟,我很難想像我在學校行走,突然有學生衝過來揍我一拳,然後告訴我這一拳是一種問候。或是老師期末給你O分,然後夠訴你這O分是一種圓滿的象徵?社會溝通需要有某些約定俗成、大家都能夠理解的形式配合,才有辦法比較方便的傳達消息。

2、它能夠是意義具體化

意義或價值,都是很抽象的。無論是談論的正當性或是仁愛之心,那都有某種程度的模糊。舉例而言,聖誕節快到了,你如果有心儀的對象,那顯然你心中有一份感情在。但是這份感情到底是怎麼樣的感情呢?很難說。可是你們喜愛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會想要為他做點事情,或是想要聖誕節的時候送個禮物,已表達自己的心意?就是類似這樣的邏輯,有時候送禮的行為,並不在於行為本身,而是這個行為可以凝聚、代表某種情感價值。道德情感同樣抽象,特定的形式有時候可以幫助我們將內在的道德情感具體化。

3、它能夠喚起內在意義

第三個說法有點玄。有時候我們根本沒有反思,也不知道道德行為的內在意義是什麼,但是我們就是照樣去做。就像是我們被社會風氣規範要讓座、看到老師要問好,以前黨國教育的時候更可怕,看到了國父遺像或是蔣公銅像要敬禮。又或者我們去寺廟裡拜拜,看到了佛像神像會知道要禮拜。有時候藉由固定特定的身體儀式,在反覆操作的過程中,我們自己會賦予它意義。在佛像神像面前曲身禮敬,有可能會喚起一種放下自我、謙卑的感受。

我的阿公跟我的爸爸在同一年過世,爸爸是在暑假七月的時候,阿公則是在同一年的十二月。對我們家來說,要連續面對兩位重要的親人的離世,無論在情感上或是在經濟上都是很大的負擔。我阿公退休不久就癱瘓,寂寞地在床上孤零零地躺著,生活無法自理。晚年的時候,還有兩次的腦中風,我常常都說那時候的他,是一個清晰的靈魂困在無法表達的軀體內。聽說有一次,我改信基督教的姑姑帶了教會的弟兄來到阿公的病榻前,問他:「阿爸,你要當耶穌的子民嗎?」阿公就痴痴地點點頭,然後我姑姑就說阿公從此以後是基督徒了。這在我們兄弟間常常拿來調侃,覺得有點荒謬,畢竟我們家全都是在拿香拜拜的,而阿公那時候的能夠表達的也很有限。

可是在阿公過世之後,叔叔就順此讓我們依照基督教的追思會來準備阿公的後事。那不像我們民間信仰這樣,還要拜拜做七,只有到告別式當天才有追思。追思會上,很多叔公伯公親朋故舊都來了,但放眼望去,大家應該都不是基督徒。當牧師在台上講述聖經故事時、當我們在唱聖歌時,勉勉強強只有我和弟弟在注意流程。但即便這樣,我們因為不熟悉這樣的儀式,所以實在沒有辦法投入。當我放空觀察周遭,發現那些遠來的長輩在後面已經完全聊開了,全場哭得最傷心的,大概只有已經改信基督教的姑姑了。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姑姑是全場唯一能夠理解這個文化中儀式的人,這樣的追思告別的儀式,很容易就可以喚起她內在的真摯情感。可是我們不同,我們光是儀式要怎麼走,現在到底在幹嘛,都不十分清楚,整個告別式從頭到尾都很慌亂,所以那個時候我特別覺得自己沒有好好地在這個告別式上跟阿公道別,只有最後瞻仰遺容時,由叔叔發話勉勵我們大家,我才隱約感覺到那不捨與悲傷的情緒。我想,這就是儀式的作用,在特定熟悉的儀式之下,那是可以喚醒我們內在蟄伏的情感的。直到如今,我想起阿公,都還是覺得心裡好像有什麼情感擱淺了,沒有好好消化與面對。

 

 

陳伯軒 2013年11月18日 · 台北市

 

〈那一晚,我陪你們說說話〉

好像忙了一陣子,專心過自己的生活,而忽略了家人。跑完步,回家陪家人說說話。弟弟睡了,才進阿嬤的房門,她就哭了。她想念爸爸,交代我有空去看看爸爸,我說我知道,我一直惦記著。我開始陪著阿嬤閒話家常,談談這,談談那,她擔心這,也擔心那,她總有她擔心不完的問題。所有沉重的話題,接過來,我都故意用很搞笑的方式回應,阿嬤總是被我逗得樂不可支。原來,彩衣娛親,是這麼沉重又辛苦的責任。

到了樓上陪媽媽說話,樓上有點冷啊,只剩下媽媽一個人的房間,她說得多,我就靜靜聽著。平常這時候,媽媽就一個人無聊地睡了,今天倒是與我閒話不少,媽媽擔心我,擔心哥哥,擔心弟弟,還擔心那些她承認自己無法擔心的事情,譬如爺爺。兒孫自有兒孫福,兒孫的事情就別擔心了。媽媽對我說:你也不年輕了,在外面生活都還順利嗎?當然順利啊!我多麼會照顧自己。我們母子就這樣牽掛著彼此。只是,每當話題提到爸爸,我就覺得她好勇敢,我都不敢提。

媽媽要睡了,只是這樣說說話,心中負荷的情緒已經極限了。但我還是拐進了阿公的房間,阿公......阿公很老了。他衰老的靈魂幽禁在脆弱的身體裡面,其實大家已經很少注意到他的生活了。大多數時候,都是由外傭幫忙照顧。我握著阿公粗糙的手,他正一小口一小口吃著蛋糕。阿公,我係誰,你咁知道?阿公點點頭。現在的阿公,只會點點頭,搖搖頭。三兄弟中,阿公最疼弟弟,最不喜歡我。可是只有在他沒有辦法表達自己的意志時,我才敢這麼接近他。我撫摸著他光溜溜的頭,像是愛撫著小寶貝,我又輕輕握著他的手。

我實在是不知道能夠做些什麼?我只是在心中積滿了許多情感的能量,想著曾經從書中看到一些關於觸碰的療法,或是默念著一些充滿能量的咒語。我多麼希望,也許阿公能夠默默感受到我對他的關心。蛋糕好吃嗎?要喝水嗎?知道我是嗎?我用著開朗撒嬌的口氣問問他,他只是點頭搖頭地回應著。

好吧,一篇沒有什麼的流水帳,但我必須抒發抒發。我沒有那麼強壯,尤其每當我從家人那裡接過滿滿滿滿的心事時,我擔憂著他們的心事,也擔憂著有心事的他們。

六、結語

回到博愛座讓座的問題。今天我們都知道,博愛座是要讓給有需要的人,如果今天滿公車的乘客,但是博愛座就是沒有人要坐,恰好你就是腿很痠,很想要坐,你會去坐嗎?

我們之所以明明需要卻不敢坐的原因是什麼?因為我們害怕他人的眼光。因為別人只能夠從我們的外在行為去判讀,這是「-義-」的最外圍層面。他們不可能替我們思考到我們可能需要這個座位的原因。所以他們就下了判斷:認為我們不道德、不博愛、自私自利……。現在的情況更可怕,有些人直接過來開罵,有些人甚至也不過來就在角落偷偷攝影,然後放在網路大加撻伐、肉搜。所以我們當然害怕別人的眼光而不敢面對自己真正的需求。

這種情況,就是在未加深思的情況之下所作出可怕的判斷,也就是所謂的「吃人的禮教」。禮教之所以會吃人,就是因為我們把它看得太扁平、太單一、太外顯。但是我們選擇去做一件事情或不做一件事情,是需要經過很多反省與感受的。失去了這些反省與感受,我們的道德教訓就成為了枯燥又八股的教條德目。漢代思想家董仲舒《春秋繁露‧仁義法》有言:「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義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正是提醒我們,不要輕易地用道德去審判別人,道德應該是拿來約束自我的才是。 

強迫讓座與靠右邊站

陳伯軒

每隔一陣子,新聞或網路就會爆發在公車或捷運、火車上博愛座的讓位爭議。近年來的觀念不斷修正,博愛座由禮讓「老弱婦孺」改為禮讓給「有需要的人」,各方意見也提醒:許多人可能有「隱性需求」而外人看不出來。

儘管如此,每隔一段時間就爆發的爭議,或是至今仍存在博愛座沒人敢坐的種種現象,確實造成許多人的不滿與憤怒,甚至屢屢有廢除博愛座之倡議,正面一點想就是「每個座位都是博愛座」。

就以臺北捷運為例,其實大家也許忽略了臺北捷運的廣播,在長年廣播宣導、民眾耳濡目染下,可以達到潛移默化的效果。然而,這廣播的內容必須要明確、並且具有積極主動的面向。

以手扶梯為例,當年臺北捷運推行民眾靠右邊站,將左邊通道留給趕時間的旅客。雖然臺北捷運公司屢次聲明,這個宣導已經在多年前更改為主要強調緊握扶手、踏穩踏階,但手扶梯的使用習慣並沒有更改回來。主要的原因是,針對「靠右邊站」的行為,廣播沒有明確地「禁止」。

如果臺北捷運公司真的要強力扭轉、覆蓋民眾這個習慣,就必須明確指出「請勿在手扶梯上『行走』」或「左右兩側皆可站立」等廣播。至於手扶梯靠右邊站的習慣是否有必要更改,也還有許多不同的討論。

同理,如果廣播只是鼓勵大家讓座,卻無法制止「道德魔人」強迫他人讓座的問題。不能只是消極地廣播「請將座位讓給有需要的旅客」,也不能只是發放「博愛座貼紙」。假若臺北捷運公司有意想要修正博愛座使用習慣,可以在廣播時兩案併陳:「請將座位讓給有需要的旅客,也請勿勉強他人讓座。」

看似衝突的兩者,其實一點都不難理解。美德之所以可貴,在於自主選擇。我們對於許多價值的認同與實踐,應該是要反躬自省、自我約束要求,而非以此要求別人。「請將座位讓給有需要的乘客」是鼓勵民眾讓座,「請勿勉強他人讓座」則是禁止他人破壞座位者的權益,從而也可以保護隱性需求的旅客。

就像是我們鼓勵別人捐錢做公益,卻不能夠逼迫別人做不樂之捐。我們鼓勵民眾讓座給有需要的人,但是如果別人不讓座,也不該受到批判與責難。

--陳念原「新公民議會」,2017年7月27日

 

--2015924日,於經國管理暨健康學院「實用中文」講授

--2020323日,於臺北大學「儒釋道與現代生活」講授

--2020324日增補

【延伸閱讀】

 

1. 陳伯軒〈讀春秋繁露劄記(四)〉http://mypaper.pchome.com.tw/popo968/post/1380115502

2. 嚴振邦〈道德能不免於運氣嗎?﹙一﹚談談「動機」與「道德」的關係〉https://reurl.cc/9Er078

3. Gene Ng〈【Gene思書齋】好人真的總是自以為是?〉https://pansci.asia/archives/84113

4. 〈男童亞藍不是白犧牲!他喚醒歐洲各國對難民的接納態度〉http://www.gvm.com.tw/webonly_content_6220.html

5. 〈羅興亞人逃難沉船 男童慘死河邊〉https://news.ltn.com.tw/news/world/paper/1068495

 

【推薦閱讀】

 

1. 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姚怡平譯:《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政治與宗教如何將我們四分五裂》,台北:大塊文化出版社,2015

2. 布魯斯‧溫斯坦(Bruce Weinstein),侯秀琴譯:《道德課:解決工作與生活難題的五種思考》,台北:遠見天下文化出版社,2013

3. 赫屈(Elvin Hatch),于嘉雲譯:《文化與道德:人類學中價值觀的相對性》,台北:時報文化出版社,1994

4. 歐文‧胡江(Ruwen Ogien),馬向陽譯:《道德可以建立嗎?》,台北:臉譜出版社,2017

台長: 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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