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01 09:41:52| 人氣137| 回應1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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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寫作與知識管理:知識外化與指認辨識

一、 前言

今天的第一個主題要先談談為什麼課堂上希望同學能夠書寫反思札記,也就是談論「寫作」的用意。這裡的「寫作」指的是廣義的書寫,而不限於文藝性創作。所以各位同學上課摘要筆記、撰寫反思、提問等,都可以算在「寫作」的範圍內。

法理德‧札卡瑞亞《為博雅教育辯護》當中有有一章〈學習思考〉,提醒大學生在培育自己的通識教育能力的時候,必須做到幾件事情,其中一件是「寫作」,另一件事情是「口語表達」:

寫作必須逼我理出頭緒。專欄文章或論文初稿,往往是作者既有知識的表達,呈現作者對特定主題的看法、作者所陳述的概念之間是否邏輯相通,以及作者是否能夠從掌握的事實中歸納出明確的結論。無論你的身分為何,無論你投身政治界、商界、法律界,抑或是身為歷史學家或小說家,寫作都能促使你為自己的想法進行篩選、化為有條有理的清晰表達。(《為博雅教育辯護》,頁53)

 

博雅教育第二大優勢是教導你如何說話。……。我的意思是學著理解自己的思想,過濾其中尚未成熟的想法,然後透過邏輯順序將自己的思想向外界傳達。(《為博雅教育辯護》,頁54-55)

為什麼這麼強調寫作與口語表達呢?這其實是涉及對於知識管理的問題,要談論這個問題,首先要先提到面對知識的時候會有的兩種認知方式:內化、外化。

「內化」這個詞常常在日常提到,我們常常聽有經驗的師長或前輩談論,讀書要懂得消化、內化。內化是什麼意思呢?用比較學術的說法就是,將原本是外在於主體的知識融合於主體之中,達到主客合一的狀態。舉個例子,我們的「身體」跟「我」常常是融合為一的,通常的情況下我們不會特別意識到「我有一個身體」、「我的身體在行動」,而是說「我」、「我在行動」。我們只有在身體出了狀況的時候才會意識到「我有一個身體」,除此之外,「身體」與「我」是融合為一的,我就是身體,身體就是我。

同樣的,我們學習到某些知識,尤其是許多關於做人處事的價值、道理,我們可以把這些知識當成外在於我們的客觀素材,也可以把這些價值融合於我成為我的個人價值與行動方針,後者就是一種內化的知識。這種內化的知識由於與主體融合為一,所以常常我們就在運用、實踐,而不容易辨識、理解。我們在愛,但我們不知道那是愛;我們很孝順,但也許我們不知道那是孝順。

二、情緒外化與身體覺知:

「外化」與「內化」相反,外化又稱為「對象化」,也就是把原本鎔鑄於主體的知識分析出來,成為一個外在於主體的對象,好方便我可以認知、分析。舉個例子,就像是我們沒有辦法看到自己,除非照鏡子或是用手機自拍,我們自拍的目的就是將我的形象從我自身分析出來,自拍的照片就成為了一個對象,有了這個對象我們更容易檢視自己服儀有沒有問題、妝容如何。

此外,知識的外化能夠方便我們辨識與認知,而情緒的外化則方便我們抽離其中。尤其是面對負面的情緒,周志建《故事的療癒力量》提及:

外化的語言,讓我們可以把問題與人分開,當中著實在暗示著:「人不等於問題。」而當我說「憂鬱」何時來到你身上時,其實我也在「暗示」一件事:「憂鬱」是外來的,它不是天生的,它也不等同於是案主本身。而且,更重要的是:「憂鬱」既然可以「來」,代表它也可以「走」,不是嗎?(《故事的療癒力量》,頁154)

在敘述治療的方法中,特別強調利用不同的語言描述,讓自己體會到主體與情緒的分離。例如把「我很難過」改成「我有一種情緒,叫做難過」或是「難過的情緒環繞著我」,後者的說法在語意上暗示了「難過」與「我」是可以被析離的,常常這樣練習,我們就比較有力氣將負面情緒與主體分離開來,不會這麼容易陷入其中。

 

陳伯軒2018年5月13日 上午7:15 

〈調度奔馳的情緒〉

  我非常敏感,在自己還沒有很真正認識到這件事情之前,以為不過是別人口中的「想太多」或「多愁善感」。

大約三四年前的我,只要是遇到這樣有點陰鬱的天氣,或者在夏秋之交的某個時間點,會特別感受到某種氣氛的轉變。那時的我,有時候會憂鬱到下不了床,只想好好沉浸在夢境裡。每一次醒來還沒睜開眼睛,都先是一聲懊嘆,為什麼得面對這個世界。那無疑是痛苦的,我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外在氣候、氛圍以及內在心理的微小變化,而那變化瞬息轉換,像是從四面八方向我湧現的風暴,不斷席捲包裹著我。

這種沒來由的憂愁,很多人都說是「多愁善感」。

也對,也不對。

「多愁善感」這詞用久了就俗濫,俗濫到讓人以為那就是杞人憂天或自找麻煩的哀傷。但其實那就是一種與眾不同的覺察,可以從旁人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地方,體受到無比巨大的差異。當然絕大多數的時候,我就都是一個人慢慢地體驗所有的感覺從我的頭頂到腳底流過。「那只是一種感覺」,我必須時時有這樣的自覺,我愈有自覺便愈能夠調度這些情緒,讓它們像是厚重的棉被一樣,緊緊包裹我的時候,依舊可以一掀就扯開。

這樣才能呼吸。

有一段時間我被這感覺影響得非常嚴重,幾近憂鬱,哪怕已經躺到了中午陽光自窗外猛烈蒸騰照映,我還是動彈不得。那時候我產生了很大的自我質疑,身為一位文學教育家,我們不就是在追求比常人更細膩敏銳的觀察嗎?但是如果這樣的諸多感受帶來的毀滅性暗示是如此強烈。我是怎麼能夠、怎麼敢,努力把自己、把學生訓練成「有感覺的人」呢?萬一他們跟我一樣,時時日日必得面對纖介的起落生滅,不就太辛苦了嗎?

那時我總覺得,活得鈍一點比較好。

直到寫博士論文時,我在艱深的身體美學中豁然開朗。原來高敏感帶來的種種的情境感應只是第一度的感知。覺察之後,我們要的是一分與之抽離的冷靜與理性,試圖去調度這些流動奔馳的情緒,讓它們與主體拉開距離,然後為我所用。

明白了這些道理,掙扎顯得比較好面對了。我可能生來就是個入戲太深的演員,但年屆卅五,我還得學會著當自己的導演。

如同今晨由夢中驚醒,瞬間感受到情緒漫漶,胸口像是被鐵鎚猛烈地攻擊,一陣窒息的感覺,我不得不寫下這一篇文字,好讓自己的鬱鬱在懷得以緩緩地宣洩。

我也知道,一定有人跟我是一樣的。我確實遇過陌生的朋友或是學生,向我偷偷探詢這樣難以啟齒的困擾。因為別人不容易理解,我們自己也容易懷疑。

高敏感是一種天賦,只要我們能學會調伏。

 

至於生理上的感受,也可以使用「外化」的方式重新認識,丹尼爾‧席格《喜悅的腦:大腦神經學與冥想的整合運用》曾舉過一個例子:

我對病人跟學生所描述的覺照,除了在當下對覺察加以反思覺察以外,還包含其他特質,也就是以好奇(curiosity)、開放(openness)、接納(acceptance)跟愛(love),面對每一個的經驗。這四個特質剛好拼成COAL這個字。請想像一下,一個人撞到自己的腳趾頭時感到的強烈疼痛,可能會說:「我感受到痛。」但是如果在腦袋裡想:「我居然會撞到自己的腳趾頭,真是白癡!」那麼它所體驗到的心理痛苦,會比僅是腳趾頭傳來的痛楚更大。在這樣不幸的狀況裡,它同樣覺察到痛,卻沒有抱持COAL的心態,此時大腦會因為自責而導致更大的痛苦。增加自己的痛苦,與感受到疼痛卻不痛苦,兩者的差別就在此。

其實有很多經驗可以說明,上述腳趾撞到桌子的案例,也能夠反過來談。當我們身體發生疼痛時,如果能夠抽離地感知,也就是在當下「覺察」到「疼痛的感覺」,這時候我們的痛感確實會緩和一些,這便是所謂的「正念」,往往還帶有不任意評判的工夫。

三、知識外化與辨識

你們來聽講,聽老師在課堂上滔滔不絕地分享。看起來只是被動地在接受訊息,但是其實我們的腦中瞬息萬變,常常有很多情緒、念頭、想法一閃而過,那些念頭往往有很多具有創意的想法,或者至少反映了在聽課當下我們的感受與思考。可是這些想法如果不被記載下來的話,不但一下子我們就忘記了,它也不容易被認知與辨識。這就是我希望各位同學撰寫反思的理由:我們將自己的諸多想法、見聞感受,試著表述出來,那這些原本與我融為一體的情緒與念頭,就可以藉由外化而更好地被看見,甚至逐步地加深與周全,從而形成你短期或中期內的某些觀念。

當然,將知識對象化的方式不僅止於寫作,其實口頭表達也是一個方式。如果你閱讀了某一個篇章、某一個觀念、某一個專有名詞,你要檢視自己是否真正讀懂,不妨用自己的話重新說一遍。如果你能夠用自己的話,甚至用自己的例子重新講述一遍,那麼就比較有可能代表你對於這個觀念吸收了進去。所以我們也很鼓勵同學上課的時候多發言談論,只是反思的部分還是需得下筆撰寫,畢竟寫下來的東西遠比說出口的來的更持久、更好複習。

Chen Pen2017年7月14日 ·

 

〈符號化的垃圾〉

實在的經驗世界,有時候與我們直接遭逢,卻未必具有力量;而那些被外化的、符號化的世界,雖是假的,卻直接影響了我們的觀念與行動。

幾個月前,公寓的一樓的梯口堆置了許多垃圾,遲遲沒有人清理。前此,我已經清掉了一波放了個把月的垃圾,沒想到沒幾日又出現了這一批。我靜靜地觀察,這些垃圾放了一個多月也沒有人要清掉,甚至有增無減,於是想著該寫點什麼標語作為提醒。

「請勿在此丟垃圾」、「愛護環境人人有責」、……什麼樣的台詞可以兼顧「效果」與「趣味」?

當時住處的對家正在治喪,堆放垃圾的椅子就是逝去的老爺爺每天都會坐的。於是我想著靈異版本:「阿公說不要在他的椅子上放垃圾。」

但這樣太沒有威力了,朋友指點我說,這時候要改成第一人稱:「不要在我的位置丟垃圾。」(但是我猜鄰居應該會看不懂我的靈異幽默。)

我也想了一些憤恨的版本:「垃圾:不要丟在這!」(他們會不會以為我用錯標點符號?)後來我決定,什麼都不要寫好了。我就把垃圾的場景拍了下來,到若威影印店(人文學院)列印下來,貼回原來的地方。

這是什麼意思呢?如果每天這麼多人經過的地方堆滿了垃圾,大家視若無睹,但是在同樣的地點放了照片,卻引起了注意。或許是種非常特別的諷刺吧。

雖然當初我也不確定這樣貼一張不言不語的照片有什麼效果,聽到我點子的朋友 Daniel Huang 也覺得存疑,但垃圾果然在照片貼完之後的兩天被清走了。

至於那張照片呢?說好聽一點像是符咒一樣一直都貼著,所以「同樣的位置」沒人再丟垃圾;直到我搬離公寓的最後一刻,才順手把它給撕了下來。

四、結語

書寫是一種辨識知識與促進思考的絕佳手段,臺北醫學大學反思寫作中心推行反思寫作行之有年,他們網站上對反思寫作如此介紹著:「反思寫作雖然只是眾多寫作文類的一種,然而研究指出:反思寫作是專業發展的重要媒介;反思寫作能力的培養與學術能力育成相當密切;如何整理自我的思維過程、如何將經驗、資料與自己的反思結合,此種能力是完成大學教育應具備的基本能力之一。英美語世界不僅有關反思寫作的相關研究與教學發展已行之有年,並視反思寫作為一種學習工具,設計寫作平台,提供精簡且步驟化的寫作引導,以利學生學習。」(「台北醫學大學反思寫作中心」網站)

林從一教授的《最值得過的人生》,當中有一段對於書寫的價值描述,我便以此作為這一分講稿的結尾--「真理有兩種,一種是客觀真理,一種是主觀真理。客觀真理是你的思想與世界的符應,主觀真理是你的信念與你的行為的一致(如言行一致)。自我書寫為客觀真理做了準備,但更重要的是,自我書寫本身就是一種主觀真理,一次自我書寫成就一次主觀真理,因為自我書寫同時是一種自我表達也是一種自我實現。」

 

--2017914日,於中原大學「文學經典閱讀」講授

--202033日,增補

--202039日,於台北大學「儒釋道與現代生活」講授

 

【延伸閱讀】

 

1. 陳伯軒〈〈始得西山宴游記〉與右腦思維──跨領域詮釋與教學引導 〉http://mypaper.pchome.com.tw/popo968/post/1372261839

2. 陳伯軒〈創造新價值的人:讀林從一《最值得過的人生》〉https://showwe.tw/blog/article.aspx?a=8941

 

【推薦閱讀】

 

1. 法理德‧札卡瑞亞(Fareed Zakaria),劉怡女譯:《為博雅教育辯護:當人文課熄燈,大學正讓青年世代失去遠大未來》,台北:大寫出版社,2016

2. 丹尼爾‧席格(Daniel J. Siegel, M.D.)《喜悅的腦:大腦神經學與冥想的整合運用》,台北:心靈工坊,2011

3. 周志建《故事的療癒力量::敘事、隱喻、自由書寫》,台北:心靈工坊,2012

4. 林從一:《最值得過的人生:哲學爸爸給女兒的大學禮物》,台北:平安文化,2017

5. 伊麗絲‧桑德(llse Sand):《高敏感是種天賦:肯定自己的獨特,感受更多、想像更多、創造更多》,台北:三采文化,2017

6. 台北醫學大學反思寫作中心:http://crw.tmu.edu.tw/main.aspx

台長: 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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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然後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我們對於生活的體驗往往是第二輪的,藉助於人為的戲劇,因此在生活與生活的戲劇化之間很難劃界。--張愛玲〈童言無忌〉
2020-06-25 22: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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