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調人生5】窮困與孤老
「要多少錢才夠用?」阿管把酒杯放下輕描淡寫地問了熊這個問題，看起來很好回答的問題，卻像鉛塊一樣突然沉進在場所有人的心底，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後來，熊說了一個很含糊的數字，接著他說起他那盛極一時的家族盛景，現在的台灣法務部長，過年時也要來向他爺爺請安。阿管不甘示弱也說了他爺爺受人尊崇宛如教父，我當然輸人不輸陣，把爺爺曾經紅遍柔佛南部的豆腐手藝搬出來炫耀，爺爺磨出來的豆腐滑嫩細致像少女幼嫩的肌膚，講到這裡，我偷偷瞥見熊的嘴角有一撮口水緩緩流下，他應該不是在垂涎我爺爺磨出來的豆腐，而是那少女白里透紅的肌膚吧?最後，我連爺爺在會館打麻將碰上私會党開片，被砍了一刀的家族大事件也當成一件輝煌史侃侃而談。聊到後來，還是不知道多少錢才夠用?!
其實，我最害怕的兩件事，是窮困不堪和落魄地孤老。
70年代出生的我們，沒有經歷過戰亂烽火，也沒有什麼革命先賢逮到狗屁時機搖旗吶喊，我們頂多頂多就是遭遇過那麼一場東南亞經濟風暴，也沒有因此虧了全部身家、賣樓抵押的。所以，你要說我們過得太安逸，我完全沒意見。但若是你得寸進尺把我們說成不懂人間疾苦的話，我會先問候你幾句，再誠心謹慎地告訴你，不是只有苦過的人才知曉"苦"是怎麼一回事，你看到別人被捅了一刀，暗紅的鮮血流了一地，那人在唉唉叫:好痛...好痛......。那你是不是也要同樣被捅上一刀，才知道那就是"痛"呢? 所以啊所以，別因為我們生活在稍為安逸的國度，就譏笑我們不知人間疾苦。
我實在是個沉不住氣的人，都已經年過三十，隨便激一激還是會克制不住想反駁所有的挑戰。別人是怎麼看我們的，真的那麼重要嗎?我突然想起上個星期日，我和J小姐去逛城中小有名聲的時代廣場，準備好看下午五點的一場電影。甫踏進光輝燦爛的大門，就瞥見前方廣場被一群叔叔嬸嬸們佔滿，台上的主持人和參賽者正在合唱李茂山的，刺耳的歌聲和主持人諂媚討好的聲音搞得我很不耐煩，更令人生氣加沮喪的是，J小姐連李茂山是誰都不知道，這不就証明我也垂垂老矣了嗎?真是不甘心啊!
說了一堆廢話，其實我是想說，當我們急急登上二樓時，看到瘋狂削價的商家把待售的衣服褲子擺成一座座小山，我的腎上線素開始上昇，二話不說牽了J 小姐的手往攤子的方向邁去，J小姐突然急急把我拉向一旁，並問我說:「你要幹什麼?」我一時回不過神，就回她:「妳沒有看到那堆衣服那群搶衣服的人嗎?」J小姐更疑惑了，傻傻地回我說:「你有要買衣服咩?」我比她更疑惑，「沒有啊，只是想去看看那些安娣在搶什麼那麼過癮?」話才說完，我就了解了J小姐為什麼會疑惑，她是極少數不喜歡逛街的女孩，不需要的東西為什麼會想要瘋狂買下?一問一答之間，我兀然發現，原來我也被這物質化的社會價值牽著走，這倒不是多麼難堪的事，只是覺得有趣。
我努力工作想辦法掙錢，害怕有一天變得很落魄，就在越想越沮喪的當兒，讀了一篇成英姝寫的，裡頭有這麼一段話:「我這個人喜歡獨自一個遠遠勝過和別人相處，然而喜歡孤獨不表示孤獨永遠不令我感到恐慌，孤獨的時候覺得手邊有煙就很安慰，做什麼事情一邊抽煙就覺得好像有什麼溫暖的事物在陪伴，想到要一個人到遙遠陌生的地方去的時候，想到袋子裡裝著兩條煙，就會覺得比較可以忍受不可預知。」
成小姐的話像靈光般柔和飽滿地從上方灌下，我內心的恐懼和不安慢慢解體，一片接一片地從身軀的內層剝落，這時候如果可以來根煙，就一切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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