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22 01:06:28 | 人氣(1,717) | 回應(1) | 上一篇 | 下一篇

【散文】錯過:獻給蕭思聖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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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 過



──發表於《中華日報副刊》,2011/11/22

──收入《彳亍》,要有光(秀威資訊)出版,20143月。 


我席地盤腿而坐,午後的大廳略顯陰暗,稚騃的我打開電視剛好看到介紹陶瓷的節目。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學到「窯」與「釉」這詞吧?遙遠的記憶模糊不清,卻分明記著陶瓷師傅將一批剛出窯的成品摔破,主持人誇張的神情直呼浪費,而師傅卻說:這些不成功的作品若不摔破反而是一種浪費。旁白切入,「師傅您也未免太嚴格了吧,到底為什麼說不摔破這些作品反而浪費呢?」

接著廣告,我也就關掉電視了。一個安靜的午後,矇矓的年紀不該記得無關的細節,但多年後這幕場景卻突然重現:「為什麼要不摔破那些作品反而是種浪費呢?」當初的問答杳不可尋,主持人的驚呼與節目旁白、廣告與我關電視的動作,在瑣碎的生命歷程中成為似有若無的刪節號。一旦想起,總想回到當時的情境,進入刪節的縫隙,探析那個消失的結局。但我明白,那錯過的,再也回不去了。

儘管我常常想起,一如我總想起蕭思聖老師的國文課。

 

 

那時我是板中的小高一,蕭思聖是我們的國文老師兼導師。開學第一天看到他,滿臉皺紋,頂著平頭式的白髮,穿著毫不起眼的牛仔褲與POLO衫,十足像極了總務處的工友。一聽說他是教國文的,大夥頓時覺得國文課必然呆板無聊。其實我早就從學長姐那裡打聽到,蕭老師可以說是票房毒藥,他手中的國文班,成績往往是全校倒數。

老師鄉音重,上起課來蠻像許多人刻板印象中的私塾老師,總是搖頭晃腦地吟誦課文,然後突如其來的一聲「好啊!」「寫得妙啊!」或者是大腿一拍「唉啊,這裡寫糟了」,大夥不太理會老師,老師講話總使人昏昏欲睡。

大多數同學對國文意興闌珊索性不讀,而我則是泰半自修,全憑自己閱讀眾多參考書與強記的能力應付。那個年代我們除了國立編譯館的《高中國文》課本外,還有一本薄薄的《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在有限的授課時間內,許多老師都專注講解課文,至於《文化基本教材》往往是考前的兩三堂課匆匆帶過。蕭老師卻總認為,文化教材關乎為人處事,遠比課本的文章重要,上課的比重也就倒了過來。本來蕭老師的國文課已夠沉悶,何況他再用那蒼白濃厚的鄉音講述《論語》,實在很難吸引學生。

但我卻非常期待國文課,大概因為我是少數能夠聽懂老師突然迸出的讚嘆評點所謂為何,就像知音,我是蕭老師的知音。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蕭老師的國文課,卻會有出人意表的詮釋。講到《論語‧鄉黨》:「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他解釋「不」與「後」意義假借,「不問馬」即「後問馬」,並且以此解釋「松柏後凋於歲寒」乃「松柏不凋於歲寒」之意。

說到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一句,許多人解讀忍為「忍耐」,於是就講成了「連這個都能忍耐還有什麼不能忍耐」。但蕭老師堅持該解讀為「忍心」,意即孔子感嘆季氏連僭越之事都忍心去做,還有什麼不忍心的呢?有時候他也別出新解,談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偏偏認為,基於環保與經濟的概念,己所不欲的東西很有可能是別人正需要的物品。

每次提到這些觀點,不管是不是出自他自己的想法,他總是會預告「這兒怪啊!」「這課有問題!」。但也有些時候,那些問題也挺令人啼笑皆非。

講到〈明湖居聽書〉「王小玉說書」的橋段時,形容那王小玉的聲音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蕭老師卻說他在家果真拿了一線鋼絲努力地往上拋,就想揣摩一線鋼絲拋入天際的感覺是什麼?他也真的拿了一把又一把的鹽巴往空中灑,就是想要明白怎麼會用灑鹽空中來比擬紛紛大雪。他幾度提到非常討厭〈訓儉示康〉,卻沒有說明原因。無奈這是高三的課文,蕭老師教了好幾年的高一,根本不會有機會教到這篇文章,也就沒領教他獨特的見解。

我總愛聽他這些有趣的見解,就像是一位年長的讀者與我們分享自己的心得。他是讀者,我也是讀者。我們都喜歡文學,他和我分享就像是知己一樣。

 

 

但他卻不認為我成材,不認為我是可以領略文學的人。

當我們讀到〈桃花源記〉時,他已老早預告這文章的寫法非常「玄」。縱使我已經超進度預習完全課,卻也很難猜測到老師所言為何。沒想到才讀個開頭「晉太元中武陵人,補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老師竟然點起了我,只問這裡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同學看著這一幕老師考教學生的場景,竟然覺得十分有趣。我反而為此緊張了起來,口中喃喃了許多遍,最終還是極為羞赧地回答:我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啊……。沒想到老師大失所望,點起另外一名同學,而那同學想都不想就直接回答:「既然捕魚為業,應該很熟悉路徑,怎麼可能忘路之遠近?」這回老師大加讚賞,直說「對嘛,這才是在讀國文」。

當時我感到無比的羞恥與尷尬,那不在於同學之間互相較量的結果,也不因為其他同學的揶揄嘲弄。而是我分明看到了老師對我嘆了口氣擺擺手要我坐下的神情,認為我只是稍微認真讀了參考書,分數考了高一點,對於文學卻是完全沒有領受的能力。

也許是為了想要扭轉老師對我的印象,又或者是羞怒之餘的不甘心,我翻找了許多關於〈桃花源記〉的研究論文,那些閱讀早已超過一位高一學生應付大學聯考所需要具備的知識,多希望以我的用功挽回那時的語塞及遲鈍,多希望那個讓老師滿意的答案是從我的口中說出……。儘管不斷想與老師再討論討論。卻都被老師一一拒絕,他總是擺擺手搖搖頭,什麼都沒說,卻一臉「你不行的」,宣判我的死刑。

原來,他不是我的知己。

 

蕭老師大概也不會明白,我甚至為了錯過一堂他的國文課,遺恨至今。

說來也不是我的過錯。那時參加了社團,總有許許多多對外的表演。大概又是一陣集訓,常常需要請假綵排。我記得那時國文課正上到《世說新語》,老師再次用他沙啞乾枯的嗓門感嘆,這很有問題呀。原來指的是「絕妙好辭」的典故。

魏武嘗過曹娥碑下,楊脩從。碑背上見題作「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字。魏武謂脩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

待我思之,待我思之。當初我就是如此,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桃花源記〉,也沒能料想到老師意有所指的「玄」是什麼?換成了《世說》的故事,仍舊斟酌反覆,難以推想。正當要講解到此則典故,社團因為集訓的關係要求排練。班上幾位同學樂得開心,到了社辦,才知會一年級學生不需要綵排。我迫不及待地要衝回教室,卻在中庭被其他同學團團圍住。

原來,大家心想賺到了一節公假,就算不用綵排,根本也不需要回教室上課。當時我百般請求,就算只有我回去上課也沒關係,就算是我說謊,告訴老師你們都在綵排也沒關係……,說到後來,幾乎劍拔弩張,我鐵了心非得回教室上課不可,無論你們要不要回去,無論你們是不是覺得我死板死讀書愛討好老師,無論你們是不是從此之後一起排擠我。

眾人眼看沒有商量的餘地,忿忿難解,我們才走了兩步路,卻遇到其中一位社團指導老師陳麗明。同學立刻向她大吐苦水,抱怨我如何如何不顧人情又不知權變,我天真地以為,有個師長出來調停分析道理也好。卻沒想到陳麗明竟然笑一笑對我說:少數服從多數,你就少上一堂課吧。

「反正才一堂課嘛……。」

大夥一陣「對嘛」「就說嘛」,像是得到了聖旨一樣。而我根本是五雷轟頂,形同被綁架軟禁在社團,大夥在後台閒聊,我則是百般委屈地一個人坐在角落發呆。我一方面埋怨陳麗明討好學生的態度,一方面又不斷揣想國文課的情況:曹操怎麼了?楊修怎麼了?到底這則故事有什麼問題,老師到底說了些甚麼?

下課鈴響回到教室,我抓著幾個朋友拚命追問,可是,又有誰會這麼專心聽蕭老師的國文課呢?

 

 

高三準備聯考時,同學曾在學校遇到老師,閒聊了幾句,話題卻轉到了我身上。同學告訴老師我似乎非常執意要念中文系。「那老師怎麼說?」我依然急切地想知道老師的想法。只見得同學模仿老師做出再熟悉不過的動作了,擺擺手搖搖頭,「唉……」的一聲長嘆。同學看我沒什麼反應,還認真解讀了起來,「大概就是對你很不以為然吧?」

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蕭老師沒多久就退休,後來也就沒有他的消息了。如今我也讀了中文系、讀了研究所,也上台成為了國文老師。雖然我沒有濃濃厚厚蒼白的鄉音,但上課也總喜歡指出課本或參考書的問題,就像蕭老師那樣預告「這課很有問題」。不知道學生是不是對這些問題也感興趣?每當講到〈桃花源記〉就想到當初被老師問得啞口無言的場景,上到〈絕妙好辭〉,也依舊好奇那堂錯過的國文課。

當時,我怎麼沒有直接去請教老師呢?我卻一點也不記得了。也許,我知道老師已經否定了我,所以我多少有點退怯吧。或是,當時我因那些被同儕團團圍住的行為氣憤到無心思索了吧。但冷靜想想,那時縱使是想要知道蕭老師的見解,但錯過畢竟就是錯過了。

如同廣告之後,節目會解釋陶瓷師傅摔破瓷器的理由,但當時轉了台、關掉電視,錯過了;而蕭老師的那堂國文課,與當年的那個滿懷期待上課的我,錯身而過,就永遠錯過了。


台長: 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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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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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此篇文章的回應。意外得知蕭老師已於多年前離世,希望我對老師的追念,能夠給與他在天之靈一些小小的安慰。
2011-11-23 00:11:29
是 (若未登入"個人新聞台帳號"則看不到回覆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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