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5-28 15:08:43 | 人氣(4,627) | 回應(3) | 上一篇 | 下一篇

【散文】餓食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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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食表

 

──政大95年度道南文學獎現代散文組‧佳作

──已收入散文集《彳亍》,要有光(秀威資訊)出版,20143月。


也許又是沙啞的晨間新聞報告著凌晨的一場火警,往往損失難以估計,起火的原因警方正在深入調查,不排除是一隻夢遊的老鼠拿電線來磨牙……。也許,又是熱力奔放的重金屬敲打這封閉的空間,聲波反覆迴旋產生不均衡的共鳴,在損傷聽力之前便隨著唱盤跳針而刺破年邁的喇叭……。要不然,極有可能的,是緊鄰的運動公園上演了阿公阿嬤們苦練數年的太極拳、鐵扇功,其高妙之處不在能吵死人於無形之中,而是滑稽且絲毫不劃一的動作竟能搭配青春不老的〈瀟灑走一回〉或〈新鴛鴦蝴蝶夢〉,一節一拍一招一式,天衣處處是縫。總之,蝴蝶夢尚未引領咱悟出震古鑠今的哲理,便跟著一大清早這般多元的音聲不規律地運動著。我們起床、盥洗、換上制服、收拾蚊帳與棉被,一連貫的動作業已熟悉得毫無知覺;這世界,在每個清晨都被我們瞇成扁橢形。

  「嗶──,集合!」整棟群英樓的學生立刻將眼睛多睜開一毫厘,以確保爭先恐後下樓點名之安全,沿著樓梯,下樓、迴轉、下樓、迴轉、下樓、迴轉、下樓……,各寢室陸續排列成一行,早晨點名是不同於晚點名時的聒噪熱絡,清晨總是多了一分肅穆而寧靜,尤其面對尚未退駕的周公,我們個個是身負靈質的小乩童,夜夜承蒙怹佬的垂憐。忽而,就在那彷彿將醒而未醒的半刻間,因眾人奔走激起的塵埃土灰中飄來了一股甜而不膩的清香。在我眼睛尚未完全睜開之際,聳起雙肩、張開胸膛,深深深呼吸,呀──那是如此鮮紅剔透,令人涎流濯面的草、莓、醬。真是人間哪得幾回聞,古人下馬聞香,而咱下樓聞香或許竟也稱得上雅事一樁?

  如果不計算那無法確實辨音的耳朵與又細又長的瞇瞇眼,如此愛睏的大清早,鼻子,往往是第一醒過來的。

  一切都符合物競天擇的生存法則。群英樓這個四方對稱的建築物,用不太著有多敏銳雪亮的眼睛,至於聽覺系統早已在每日清晨的起床歌中破壞殆盡,真還保有啥需要聽的,那就是人來人往中的斐短流長或終日群居之閒話。但是,鼻之為用也大矣,光這大清早,來不及溫習昨夜之夢,地下室的餐點便如一隻輕靈可人的小貓,在點名的行伍之間摩娑舔舐我們的鼻尖,冷不防地一聲「哈啾」,也是帶著笑的。可偏這是難得的特例,是在無可選擇之下不得已的選擇,絕大部分的時候,那不是一隻可人的小貓而是潰爛的豺豹,拖著飢餓且發臭的身軀朝著我們囓食,在晨間延寐朦朧之際,我們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在群英樓的食堂裡,只有草莓果醬加白吐司才勉強可以是小貓;其餘的,就憑著一顆醒來的鼻子告知我們天國已近,不是我們要吃早餐,而是早餐吞食了我們。

  住在群英樓,除了基本的住宿費外,最大的開銷便是要求住宿必定得搭伙。其實伙食費並不昂貴,反而是因為廉價的原因,造就了群英生活中詭譎的飲食。一般是八個人一桌,四菜一湯。如果是夏天,那麼湯品或許會成為狀似愛玉的冰開水,那愛玉的滋味淡乎寡味,一口飲入,味蕾便在那似有若無之間,恍兮忽兮之際,細細尋思愛玉的味道,彷彿有,其實無;終究是因為那鍋冰水泛著類似古籍扉頁之澀黃,以及其中浮動了幾個破碎的透明凍狀物,而使我們運用推理的工夫,在全體毫無異議的情況下,認為這鍋是「檸檬冰糖愛玉水」。愛玉水畢竟端不上檯面,而那被我私自取名為「慘綠蔬菜湯」,也不過是午餐的高麗菜之餘,幾片菜葉拌上熱開水,加鹽加油,只要能夠暖胃,吃得人人面有菜色也無所謂。真正讓我始終摸不著頭緒的,還算是那盤「羅剎勾魂肉片汁」,一眼望去,整盤呈現深褐色的半液態狀,比較突出的在於散滿盤底的紅蘿蔔片,至於肉,一定有,卻是得靠三分實力七分運氣,在整盤勾芡你濃我濃當中瞎攪和,總能挾到兩三片,不過是比蘿蔔片還要瘦小而不禁挾罷了。

  基於生存的經驗法則,進駐群英樓沒有多久,大致摸清楚飲食狀況之後,我們便敏銳地發覺白吐司抹果醬是多麼「正常」的食物。通常,在點名時一聞到草莓醬的味道,便會加快我們整理內務的速度。照規定,七點才能開始食用早餐,慢慢就會學著快個五分鐘到十分鐘,原因無他,而是八個大漢與一條吐司,這是種萬萬難成的邏輯。每每總有晚來的室友,望著滿桌的麵包屑而兀自興嘆,其他人才難為情地發現竟然吃過頭,只能拿唯一那片吐司皮伸手,「哪,給你」,只見那人一手接過,硬是抹上了厚厚一層超過比例的草莓醬,心想既然吃不到吐司,可得靠果醬回本了。

  群英樓飲食之惡,也有稍微改善之時。每個學期初,學校會邀請住宿同學的班級導師一同前來食用午餐,這一天,每個人的桌上都會多出一顆柑橘或是一根香蕉,彷彿是一場隆重的盛會,單單這一點恩賜,便讓我們的胃如蒙大赦,並且信奉諸多教誨:希望永存人間,要時時保持感恩的心……。我們自然明白,那名為「殷商」的廚師,在這關鍵時刻無論如何得扳回一成,就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噢,應該是不看生面看師面。這種情況下,誰也不會去戳破廚師天真的謊言,大家只是在眼神的交會中,透露出了戲謔與嘲弄,不便在師長面前放肆。畢竟,一顆橘子能掩蓋什麼?那四菜一湯的組合,只要筷子一挾匙一舀,搬來整山的橘子林也無法加分。因此,老師們總是客客氣氣你推我讓,象徵性扒兩口飯,便走向我們,也許拍拍我的肩膀,或摸摸誰的頭,總不忘意味深長地一笑……

  那笑,就像是說著「好自珍重」般地無奈的祝福。

  老師要來之前,我們總會看到廚師非常努力地揮動捕蚊拍。也許群英樓老舊,也許因為地下室潮濕,當然更有可能是整體的環境並不乾淨衛生,總是充滿了蒼蠅。這天中午,我頂著炙熟的天空意興闌珊走回宿舍,迎面衝出一陣室友的歡呼,端著那盤「羅剎勾魂肉片汁」,我不明究理探望了一下,原來,裡頭發現了八隻蒼蠅,這下可謂確證罪鑿,沒得抵賴;夥伴們當機立斷直衝學務處向教官反應,希望可以藉此取消住宿強迫搭伙的規定。在此之前,我們屢屢反應希望取消住宿需要搭伙的規定,原因當然是其飲食讓人不敢領教,那是任憑沒有味覺的人一眼也看出其中的詭味,更別說於成千上萬的味蕾嗷嗷待哺之時,竟投下這許多色香味各自流浪的惡食;教官自然不懂學生疾苦,反倒振振有詞駁斥:一人一天只花一百元的伙食費,就是圓山大飯店的主廚也變不出啥把戲的。看著我們啞口無言一時語塞,教官的神情自然得意了起來,我們旋即提出取消搭伙,餐飲自理的要求。教官卻又以無明確事實證明餐飲不適為由而拒絕了。但這次,八隻蒼蠅與我們共享午餐,總可以想見飲食衛生之惡劣,嚴重影響用餐的生心理反應。拿出這盤「羅剎勾魂蒼蠅汁」,我們就像是練就了舉世無雙的劍招,氣勢如虹,在我們直奔學務處之時,已然謀畫好事情進行的步驟:先逼教官棄械臣服,再來一招以虎制狼,讓廚師自做自的「殷商」,莫要主導我等的膳食。無奈,枉費我們理直氣壯,卻是初涉江湖,自以為練就一身無可匹敵的劍式,終究不敵教官這般老謀深算的太極拳法,三言二語,四兩撥千金,簡單一句「我會請廚師加強衛生管理。」就逼得我等啞口無言,革命宣告失敗。

  「幹!我們要陳情。」

  當晚自習室內,年輕氣盛的憤慨熊熊燃燒,就差沒有裸露臂膀口吐檳榔。

  既然教官無法處理這檔事,大夥決定將一切和盤托出,陳情給校長。「那,誰要來寫呢?」這問題簡直多問,我的眼光無法看到自己,要不然大概能夠明白其他人一派輕鬆將眼光投射在我身上的感覺了。「這是你證明自己能力的時候」「寫篇像國文課本裡面一樣的那種。」「要為了全宿舍的人謀福利!」

  來來來,讀書千日用在一時,隨著室友們的鼓譟,我滿腔不滿立時澎湃得無可扼抑,一心想寫個像〈陳情表〉或〈出師表〉那般擲地有聲的文章。只是真要下筆該怎麼說呢?「Hi,校長您好」?太輕浮了;「我所敬愛的校長」?太諂媚了;「校長先生尊鑑」恐怕是太嚴肅了……。各樣的用詞在我腦中激起化學作用,整個人頓時發脹。又將國文課本拿出來這翻翻那翻翻,看是「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洲疲弊,此誠危及存亡之秋也」,或是「臣以險釁,夙遭閩凶。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前者講的是天下大勢似乎過於嚴重;後面講的是天倫之化,又異常悽涼。不禁使我聯想起古人評說,讀〈出師表〉而不哭的人一定是不忠;讀〈陳情表〉不哭的人一定是不慈。那麼,我就該寫個驚天地、泣鬼神,讓人讀了不得不哭,如果不哭就是……,就是不餓。沒錯,讀了不哭其為人必定不餓,我想著應該寫出那樣只要他懂得什麼是餓就不得不被感動得痛哭流涕的〈餓食表〉。

  〈陳情〉、〈出師〉隔著千百年的聲聲喚,使我的瞳孔竭盡力氣睜大又縮小,還不比眼藥水兩滴來得快。那篇本想震昨鑠今〈餓食表〉則因為工程浩大,一時之間尚未完成。

  於是,又有沙啞的晨間新聞報告著凌晨的一場火警,往往損失難以估計,起火的原因警方正在深入調查,大概是夢遊的老鼠拿電線來磨牙。我們在晨間延寐朦朧之際,躲無可躲避無可避,頂著一顆醒來的鼻子外加不怕火煉的鐵胃,尋找甜美的白吐司抹草莓醬,一口口啖食未清醒的夢。


台長: 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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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軒
重新把這篇文章看過
還是覺得好好笑喔
自己說自己的文章好笑
有點厚臉皮吧 哈
但是回想到當初在宿舍生活的情景
真的很妙

很久沒有的開懷大笑
竟讓自己的文字找回來了 哈哈
而且看到高中同學熱烈的反應
也覺得想多寫一點群英樓的文章
呵呵
2007-12-17 01:21:36
小叢
今天重看,也好有感覺,
想起高中宿舍的日子,
其實回憶特別多。

好生動有趣,原來,那時我們過著那麼悲慘的生活
2007-12-19 09:53:42
版主回應
所以年輕容易滿足
以前這麼悲慘
感覺還是超快樂的哪!
2007-12-19 12:12:05
新聞台Blog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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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07 16:3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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