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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櫻月

──發表於《幼獅文藝》614YOUTHSHOW專欄,2005/02


──已收入散文集《彳亍》,要有光(秀威資訊)出版,20143月。



櫻月

 

那一年,我們悄悄掩埋了一個秘密。

 

我才國中,距離阿公倒下已經三年。當初,說是因為骨刺壓到神經,使得他往後的日子必須仰賴阿嬤和輪椅。剛開始阿公很用心地復健,家中的每個人都小心翼翼陪伴他,後來到臺大醫院住院觀察,準備進行連醫生都沒有把握的手術。偌大的房屋少了老人家顯得寂寞,偏偏多餘的空間並沒有造成一種寧靜舒緩的節奏,大哥成天在外打架鬧事,時常深夜不歸,爸爸總歸咎於媽媽疏於管教。一次又一次,媽媽在客廳靜靜地等,靜得沒有一點情緒,我請她先去睡,她只是搖頭。低氣壓使整個家無法呼吸,我戒慎恐懼地活著,深怕再多一口誰的喟嘆,會立刻引起強烈的風暴。

 

只是誰也不可能想到,釀成風暴的,竟是一陣急促的電話聲響。堂姐發生車禍,必須立刻進行手術,當時聯絡不到大伯,爸媽立刻趕過去,才出門五分鐘,電話又再一次響起,大哥放下電話之後,只說:「死了。」「死了?」至今仍然能夠感受當時不可置信的恐懼,兩層樓的房子,留下詭異的節奏。我輕抱著熟睡中的弟弟,用力緊閉眼睛:睡吧,睡吧,這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噩夢。夢不知道進行了多久,在暗黑的意識中聽見爸媽的惋惜:這麼年輕的一個孩子。

 

失序的生活使我忘了悲傷,只是在每次的祭奠中,聽著法師的喃喃,按照規矩重複一次又一次的祝禱。偶爾,也會很不誠懇地想著還沒算完的數學、回去要背英文單字,升學的壓力並不趁此悲憫我,總覺得好累好想睡……。死亡好冷,夜深的寒風迸發冥紙堆砌起的巨大火光,那是僅有的光明溫暖的意象。殯儀館大概世界上最少笑聲的地方,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哀悽,只能平平整整放好五官,不笑不語是我唯一的表情。

 

我的情緒異常地凹陷,思量著街坊鄰居對堂姊的讚美與追念,到底有什麼價值,只是為了加強一嘆可惜的語氣嗎?這些問題根本禁不住疑問。我變得更加尖銳,用冰冷的視野審視每個人的行為。當全家人準備驅車前往殯儀館,鄰居問我們要去哪,不等爸媽回答便搶著說:「要去拜你!」爸媽倒不甚介意我的無禮,反正所有失常的行為,在他們眼中都只是一時的叛逆。

 

是的,我是生而叛逆的,提早來到這個世界,被家族賦予莫大的罪孽。關於我早產的故事聽聞太多了,不管是怎樣的情節與邏輯,結論一定是我的存在耗盡了阿公阿嬤的錢。「你知道那些錢可以買多少房子嗎?」這個問號是所有長輩給我的考題,無法回答,我只能相信自己的命很值錢,在毫無能力決定任何事情的時候,已虧欠太多。於是我顯得乖巧,彷彿是一種贖罪的姿態,向所有的長輩宣示:「大家,對不起。」但是這樣的乖巧除了得到無關痛癢的讚美外,卻得不到應有的尊重與包容,甚至慢慢地失去存在感。我真是耗盡力氣想要爭取一點關心,管他是誰都好;可我知道,當我懂得把自己的一切打理得好好時,很有可能在長輩忙碌的生活中,成為最不起眼的那個。

 

我開始厭惡這個家,以及家裡的每個人,甚至上演了翹家的戲碼,每次被爸媽拎回家就展開冷戰。我只要學習大哥翹課打架,父母的注意力就不得不放在我身上了。無奈,我嚥不下氣又狠不下心。

 

只有堂姊安慰我。

 

那是在一個昏黃的午後,我和媽媽到臺大醫院探望爺爺,在那剛好遇到了堂姊。媽媽向阿公抱怨我一連串失去理智的行為,說到激動處,窗外的餘暉把雪白的牆壁燃燒起來,同時引爆我所有的不滿,胡亂說了些賭氣的話,把頭別過去,一語也不發。堂姊看我已經拒絕與媽媽溝通,就坐在我旁輕輕地說﹔要懂事、要體諒。我難掩激動的情緒告訴姊姊自己的委屈。她說她懂,只是大家都在忙的時候就要更懂得忍讓。

 

「你現在的功課好不好?」整個家,不會有人管好不好。

「我的數學不好,我覺得線性函數很難。」

 

堂姊答應要教我數學的那一年剛好畢業,回到了板橋,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房屋仲介公司上班,她的第一份工作的第一份合約,預計在晚上簽訂,就是當晚我們接到電話,那份合約再也簽不了了。原來,當我紅著眼眶,在醫院和媽媽生氣,想著堂姊細細的安慰,望著烏黑的長髮,米白色的長裙使得醫院的色澤柔軟了些。那個緩緩離去的背影,款款的道別,竟是我這些年來任憑記憶如何模糊也無法忘記的,充滿光影的印象。

 

再次見到她,靜靜地躺著,只要不呼喚,那和睡著沒兩樣。但我總還是忍不住地偷偷問:姊姊,妳什麼時候醒來?

 

告別式當天,起了個大早,到了殯儀館的時候一切尚未就緒,坐在外面守候,看見爸爸從廳堂走了出來,泛紅的眼眶想必是目睹了堂姊的遺照。照片真美,彩色的半身照,照片中的她微微側著身子,對著鏡頭展現略帶羞澀的笑容。那種笑,彷彿可以從葬儀隊的冰冷喧鬧中滲透出來。那樣的生活照,比起在相館正襟危坐的大頭照美多了。我甚至在心中暗暗決定,一定要為自己預留一張自己滿意的照片。

 

儀式結束,靈柩要送往火化,我們向她深深鞠躬,到了此時,才出現一道清晰的聲音告訴自己:姊姊沒了。也是至此,才深刻明白這些日子以來的冷靜,其實不是不傷悲而是不死心。一直都以為是夢是夢,總認為事情不可能就這樣發生,這樣結束。其實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妄想,就是不甘心。我就是存了這麼一點痴心,心中隱隱希冀死者復生,當時的我就是如此渴望著大夢乍醒。

 

該醒的人太多,但堂姊是不會醒的。我們帶她來到一個悠靜的寺廟,眾人合議替她挑選了一個位置,一尊尊的佛像都是一個個的故事,所有關於她的往日都要塵封深埋於選定的佛像中。把骨灰慢慢移到罈中,過程中,我緩緩蹲下執起意外掉落的,手卻抖得厲害,這是我姊,這就是我姊呀!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只能誠心祝禱,生死殊隔,願諸佛菩薩能夠渡化亡者。

 

往後我對她的想念像是失序的底片,只有在生活中不經意的片段,才會有突然的顯像。當我騎車時,特別害怕公車的輪胎,那一定很重很痛,聽大伯說,當初到醫院看到堂姊時,她的雙唇緊閉,法醫才發現她痛得把牙齒都咬碎了。又或者我看到她工作的房屋仲介公司、經過那家醫院……。每次看到滿樹的櫻花,就想到她柔軟溫淳的笑語,姊姊的名字就是「櫻月」,我們總喊她「櫻月姊姊櫻月姊姊」,就這樣喊著喊著,即使到了此時此刻,這樣的呼喊往往能夠成全我最深情的訴願。也是在無意間驚覺自己的行跡竟一步步陪在她的身旁,高中三年都在板橋,偶爾望向公車外熟悉的現場,我們用白幡和呼喊鋪一條回家的路,每一次經過都會激起思念的旋渦,不小心耽溺,同學就笑我太愁。

 

愁不是錯,錯在我將生之偶然視為當然,卻又以為死亡是生命的意外。

 

一個人的離去,是龐大的秘密,也是整個家族的遺憾,而遺憾產生之後,好像這個家就不再那麼完整,好像快樂也不再那麼乾脆。至今我們完全隱瞞阿公,只是擔心他羸弱的身軀禁不住這樣的打擊。這些年來他究竟知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呢?他會不會是假裝不知道呢?阿嬤每天都會誦經,久了也就成為生活的一部份。當時,她放棄見堂姊一面,不讓阿公知道也是她提出的意見。她嘴上不說,卻總是為家裡每個人祈願,我也明白在她的心中,永遠不忘記幫堂姊多添點福氣的。就這樣一點一滴,自己的心也越來越寬慰。

 

在大家逐漸淡忘的時候,我才真正鼓起勇氣,向過去索取記憶,企圖覓尋和堂姊的互動。記憶在夢中,跟著偷偷長大,我長成了櫻月姊姊的年紀,而姊姊卻永遠也不老。

台長: 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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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22 10:40:07
熾衣
這篇文章動容了我,很多心境讓我深有感觸,你文筆真好。
2014-04-24 03:09:58
版主回應
謝謝你的留言與閱讀,這篇文章已經是將近十年前撰寫的了。當時寫完之後,還著實沉重了很一陣子,畢竟這是真實的故事,心裡總是惻惻然。十年過去,面對了更多的生離死別,如今似乎稍稍能夠安然釋懷了。人生無常,生命何其脆弱?真的應該要好好珍惜才是。

此文已收入在我的散文集《彳亍》,書中還附有作家宇文正當年對這篇文章的評論。若對於散文有興趣,也歡迎多多支持購買,當作給我們這種素人創作者的一點鼓勵。

再次感謝你的閱讀留言。:)
2014-04-24 06:39:48
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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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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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5-21 12:58:13
是 (若未登入"個人新聞台帳號"則看不到回覆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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