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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2-26 02:40:00 | 人氣(444) | 回應(0) | 下一篇

老芋仔,我為你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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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芋仔,我為你寫下
【齊邦媛】

好似沒有多久以前,他們還能保持自稱為黃埔精神的姿勢,腰桿挺直,雙眼凝視著遙遠的前方。鄉愁歲月沉重拖磨,他們的腰已經彎了……

圍繞著老兵與離散這個主題,由外圍的眷村文學到老兵處境核心,我已長跑十年以上。由眷村第二代的小說開始,探索鄉愁的繼承與捨棄到二度漂流……。一九九七年張啟疆《消失的□□》以冷冽的觀察和詭奇的文字寫了一些時空交錯的老兵傳奇,引我深入關懷沒有家庭,沒有進入社會公平競爭的技能,也沒有後代為他們立傳祭拜的孤獨老兵。他們流落在偏遠角落的榮民之家,在都市大廈底層,在人跡罕至的深山野林,無聲地凋零。好似沒有多久以前,他們還能保持自稱為黃埔精神的姿勢,腰桿挺直,雙眼凝視著遙遠的前方。鄉愁歲月沉重拖磨,他們的腰已經彎了。

一九二四年,新成立十三年的中華民國仍在軍閥割據的混亂中,孫中山和蔣中正即將誓師北伐,在廣州創立了黃埔軍校,精選全國青年菁英,訓練他們成為有學識,有正義與榮譽感,效忠國家的現代軍人,保國衛民。從第一期到十六期的畢業生,不負創校理想,成為八年抗日戰爭的主力,他們奮戰守土的戰績為全民傳頌,黃埔軍歌也成為鼓舞全民的歌聲,「怒潮澎湃,國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

勝利終於來臨的時候,苦戰八年的軍人想的是青春作伴好還鄉,娶妻生子,過太平的日子,卻發現還得去對抗一個更大的敵人──在抗日後方日益壯大的共產黨。共軍統帥彭德懷在勝利廣播中說:「管他勝利不勝利,我們只管打仗!」由東北到華北,由黃河到長江,高唱著「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的口號。抗日名將傅作義、張治中、程潛、陳明仁、杜聿明:投共,大勢已去。曾經那般光榮地趕走了日本人的戰士,竟然面對這樣的反高潮。十年征戰後發現已回不了家,「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土地已由腳下抽走。隨著撤退部隊上了運兵船來到台灣的倖存者從此和家人,和自己前半生的一切關聯,被一六悾哩的台灣海峽切斷,音訊全絕四十年!

曾經在碼頭上歡迎他們的台灣居民,看慣了呢服馬靴的日本皇軍,對這些裝備陳舊,兩眼茫然的軍隊,難掩失望之情。那些曾是我童年英雄百戰雄師,在鄭清文一篇文章裡被稱為「棉被兵」,大約相當寫實。

住進了眷村的是有家眷的幸運者。北自石門,南至恆春,數百座以軍種或文宣代號為名的眷村,簡陋密集,自成天地,成為台灣社會獨特的現象。眷村長大的孩子,在父母思鄉的情緒中長大,聽熟了村口老兵講的故事,比村外的孩子多了滄桑意識,自一九七○年代初期,有才華的第二代開始寫眷村文學作品,如孫瑋芒、朱天文、朱天心、蕭颯、苦苓、蘇偉貞、袁瓊瓊、張大春等,至今他們多已成文壇主力。寫的起點雖是上一代的悲歡離合,其實多是成長的故事。眷村艱苦的生活中,他們有親情、友情、讀書,理想的追尋,飲食文化的趣味……。甚至到了後來,也有了可去祭拜的祖父母和父母的墳墓。如今戶口不再標明祖籍,不需半世紀,他們的後代就是「正港」的台灣人了。

專寫無眷無村的老兵故事,至今不多。最早的是白先勇的《台北人》中的〈國葬〉。一位出家的老兵在葬禮中晉見長官,說完「我實在無顏再見江東父老」放聲大慟的百戰猛將大約是來台初期最悲痛的離散者,只能以一襲玄色袈裟,在寒風裡隱去。李渝〈踟躇之谷〉中在開山築路時受傷的軍官,選擇留在深山,榮辱兩忘,在藝術中尋得了生命的意義。戴文采〈最後的黃埔〉中的黃埔老兵遺留在大陸的軍人,行醫濟世,救人救己,把軍歌中「金戈鐵馬,百戰沙場」的榮譽感化成了至高的人生智慧。

〈老楊和他的女人〉的作者履彊,原名蘇進強,是戰後本省子弟資深的職業軍人之一,也是一位優秀的小說家。以他對軍中生活的了解和本土的觀點寫老楊這個老兵,在去大陸探親之後,選擇重回台灣終老的責任感與深情。英譯在《中華民國筆會季刊》出版後,耶魯大學的China Review曾來函要求轉載。

遠人〈異鄉人〉中居留在美國的兒子將「卑微黝黑」的老兵父親的骨灰一半撒在台灣,一半撒在大陸,深感「處處無家處處家」。浮生若寄,說不盡兩代的異鄉悵惘。文中寫老兵對文化與教育的尊重,令人敬重的態度,在軍中其實並不少見。

每次重讀王幼華〈慈母灘碑記〉仍會激動不已。由大陸撤退來台之際,國防部文書作業疏漏了南沙群島上一百多名駐軍。在寸草不生的枯石灘上,每天升旗,等候送補給的船來,終至餓死的一百三十一位守軍,日以繼夜地凝視海天之際,苦盼,失望,終至委身黃沙是怎樣景況?去年初東方白回台,臨行問我,老兵的書編得怎樣了?我講到〈慈母灘碑記〉的故事時竟至哽咽。他回到加拿大來信說,看了那篇文章,感動不已。似乎聽到一百多個慈母的聲音,在悽厲的海風中呼喚不同的名字,印象揮之不去。他說作者只寫了這麼簡短的一篇,多麼可惜。這件事充滿了可以想像的素材,應該大大的寫上一本「《浪、淘、沙》精神」。王幼華雖是外省子弟,但是他的《土地與靈魂》和其他長篇小說都是根據台灣本土史實而作。

桑品載大約是來台時年齡最小的老兵吧?他十二歲不到即被挾帶上了運兵船,只因為母親當年必須為他尋一條生路,即以「男兒志在四方」鼓勵他離開即將淪陷的家鄉,到基隆時被丟棄在碼頭上,從此開始了漂流四方的一生。他天生的文學天資,使他能以寫作安身立命。他的〈嚮往一場戰爭〉寫高唱「反攻大陸」時代,為了去對岸貼文宣海報,活活去送死的三十多位蛙人的真實故事,最令人感到那種(戰爭)的虛妄。《岸與岸》二○○一年出版的時候,老兵與離散的故事英文本已經定稿,我們及時將此二篇英譯,豐富了老兵經驗的敘述。

曉風遲至一九九六年才寫〈一千二百三十點〉,得以給老兵的面貌一個較完整的描繪。它和蕭颯的〈香港親戚〉,李黎的〈春望〉同是探親文學代表作。台灣開放回大陸探親已近十年,最初抱頭痛哭的眼淚已經乾了,老兵也已真的老了。探親文學實際上已是老兵故事的終點。還鄉、還鄉,河山或許依舊,人事全非。曉風文中這幾位住在榮民之家的韓戰反共義士,捱著皮肉的痛苦去「打掉」他們年輕時的反共抗俄血誓,實際上父母已逝,衾冷灶熄,已無家可歸。「原來那場韓戰打到現在還在善後,原來四十四年之後才是尾聲。」從今以後,一切痕跡都不存在。被家國鄉愁折磨半生的唐大勝、王正福、勞久忠……等人,空有這般家國期許的名字,從台北的榮民醫院出來,轉兩次公車,回到榮民之家,等待壽終。

探親的興奮與幻滅漸漸沉寂之後,討論老兵的散文多於小說。陳萬益在一九九六年的「第二屆台灣本土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的論文,〈隨風飄零的蒲公英酖酖台灣散文的老兵思維〉歸納整理了八篇自一九八二到一九九六年的文章,反映社會對老兵個人存在或群體意象的悲憫之情。首先讚佩李敖〈為老兵李師科喊話〉,曾以「俠義之氣,戰鬥之筆……確實喚醒社會大眾哀衿勿喜的憐憫心。」繼之以苦苓的《禁與愛》和《外省故鄉》;胡台麗的〈淘汰邊緣〉,皆與社會脈動息息相關。

而年輕的本土作家,卻從生命的交感中思維老兵對自己生命成長的意義。陳克華童年看到吊死在大榕樹梢老兵晃動的身軀,成為夢魘,長大後行醫接觸中,更深刻感受到老兵號啕的大悲哀。陳列的〈老兵紀念〉,童年所見尚未老的兵在民間修橋築路,激發他對於代表勇氣、榮譽、正義、犧牲之類的抽象概念的好漢英雄世界的幻想。長大服兵役時,面對的卻是日漸老邁的軍中老友,時代滄桑,令他在紀念老兵因以自念之餘,不禁脫口而出:「啊!苦難的大地生靈……。」

在金門長大的黃克全說:「我本來是個無知無邪的歡樂少年,如今卻因觀睹你們的戲劇而啟引了一道知竅,使我對自己及其他人生的幸福再也不能安坦接受。」也因此他的〈老芋仔,我為你寫下〉這樣「生命交纏的標題」,最貼切地點明我們為老兵在被完全遺忘之前,找個安放之所的心願。請允許我用它作為此文篇名。

送到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的英譯稿,在多重審閱意見和編輯考量之間,六年間三易篇目和書名,終以編者認為有貫穿老兵生命失落感的《最後的黃埔》定名。於二○○三年十二月在紐約出版。書的封面是一個腰板挺直的兵,全副武裝的兵,在裝了鐵絲網的海岸,凝視大海。設計者在美國生長,她構圖的心情或許是來自書中〈最後的黃埔〉的最後一幕:作者戴文采和她重逢的舅舅,在重慶南溫泉竟唱起黃埔校歌來。「這樣不合時宜的曲子,我們有時當兒歌唱唱,或者郊遊野宴時候提神醒腦,嘲弄一番。」

此時此地,在他垂暮之年竟能重唱此歌。「舅舅說他這一生最想念的,還是酖酖在黃埔的日子。」

註:此文篇名源自黃克全散文〈老芋仔,我為你寫下〉,《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九五年四月廿九日。

【2004/02/25 聯合報】 @ http://udn.com

台長: 葉狀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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