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或許深了。窗外路燈悄悄打了個盹,沒有貓漫步的巷弄。
客廳也睡了,只有冰箱偶爾嘀咕。藤椅在黯淡的光線中泛著璧玉般的圓潤,書桌上擱著歷史課本,明治天皇沒有說話,一如維多利亞還在地球的彼端安靜地升起太陽。
而我,用指尖輕輕挑起i pod,在課本下。
轉開水龍頭,熱水冒著蒸氣傾注到浴缸裡。水聲很平靜,我亦平靜地脫下衣服,然後將耳機纏繞在毛巾掛架上,吊著i pod,開機且把音量調大。
我後退了一點,仔細凝視著橘色系的音樂。先是一滴一滴像蒸餾般滴著,接著開始連續溢出,蔓延像條透明地山澗朝我,朝浴室開始繁衍耳弧的流域。
我徐徐吐了一口氣,瞧見鏡子裡我的側影以一種快得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被蒸氣掩埋。直到我無法再望見自己瞳仁以前,我已經在水面觸發第一圈漣漪。
水溫燙了點,如果夕陽沉入海裡是否也會這樣呢?我笑了,笑自己這個很傻的念頭。黃色的天花板漸漸模糊了,被從我身上冒出的蒸氣給淡淡抹去。音樂隨機轉了下一首歌:
『我站在屋頂 黃昏的光影
我聽見愛情光臨的聲音。
微妙的反應 忽然想起
你,這默契感覺像是一個謎。』
磁磚凝上一層晶瑩水珠,我把瀏海撥到旁邊,不去抗拒那個下午鮮明的記憶浮起,我闔上眼。
好熱。不該穿長褲的下午,我把褲管捲了起來,往內捲的。衣服貼著我的後背,陽光對我笑得好燦爛,好像這一切是理所當然而我應該感謝他似的。好吧,我承認這種天氣的確是蠻不錯的。
我朝窗戶內望了望,瞧見你有點恍神的朝著我的左手邊外的一棵樹發楞。我敲了敲窗戶,你注意到我製造的聲響,而後瞥見我,然後你微笑了。
但你沒有移動,連揮個手都沒有你只是微笑,微笑地像是一個早晨的問候。我又敲了敲窗戶,你先是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了看我才向我走來。
『怎麼有空下來?』你靠在窗邊,卻沒有看著我。
「沒什麼事就下來囉。」
『是嗎......』你還是沒有看著我,我手指微微握了一下。
「嗯囉。」我跟著你的視線望出去,卻什麼也沒看見。
『啊,是因為我昨天說要你下來嗎?』你恍然大悟般,看向我。
我吞了吞口水,「嗯。」往你的位置靠近了一點。
『這樣啊。』你沒有移動,眼神回到原來的位置,沉默。
我們就這樣靠著牆,沒有熟悉的對話,沒有像往常那樣抱著,沒有讓我聞到你的味道。沒有,什麼都沒有。
然後我開始害怕了。
害怕某種我無法掌握的某種未知的情緒,害怕你嘴角淡淡的微笑,害怕待會就要下雨。
接著。你手機響的好自然。你接起後匆匆說了幾句就快速掛掉,『我該走了。』你說,眼神釘在我捲起的褲管。
「嗯,掰囉」我擺起微笑,揮手。
『掰。』你離去,俐落地離去,沒有對我揮手而是拋下一個句點的離去。
好快,你背影像是奔跑的獵豹撕開陽光澎湃的下午,我的背影卻開始乾涸。原來我們的對話是那樣的陌生,我一直都沒察覺。
感情的發展可以像海平面那樣闌珊,也可以像海底一樣洶湧。我將頭沉入水中,在水中迴盪著的只有心跳,單一頻率。
果然是我太傻,想太多了對吧?你網誌裡幾百篇的文章一篇也沒有提到我應該也是我的錯覺,是吧?看著你跟那些我所陌生的朋友合影,我突然想起其實我們根本沒有合照過。
原來你不怎麼在乎我。就連我星期六哽咽著向好幾公里遠的你道歉,你也隻字未提。
我想我對你是一種類似愛情的東西,你呢?在你眼裡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可不要忘記 你要相信你自己
給我一些類似愛情的回應
這個世界很無情,謝謝你
說一聲 愛你。我很想聽 』
橘色系的音樂沒有停止,緩緩淹沒我的面孔,那個我們什麼都沒說的下午或許什麼都沒有。明天你還是會因為瞧見我而微笑吧,像是個愉快的早晨問候一般,乾淨而清爽。
乾淨而清爽。水珠順著我坐起的身驅滑落,不知怎地,水溫還是有點燙,集中在臉頰。我拿起毛巾覆蓋我的身體,關掉i pod離開浴室。過深的夜晚溫度太稀疏不適合寫詩,我向冰箱道過晚安,他亦回應我愉快地嘀咕。
夜的確深了,路燈安祥地與貓分享寧靜的夢,沒有風停歇的巷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