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詩人錦連一生現實的謀生工作是在鐵路局收發電報，摩爾斯電碼是他業務世界與外部的轉換媒介。他一生發出無法計數的電碼橫越台灣島的南北天空，他孤獨地收發，如今所有的訊息皆已消失在時空裡，如果生命歷程有留下任何電碼的訊息，那該是錦連做為一位詩的追求者，迄今所創作出的詩作吧！
現實業務的摩爾斯電碼之外，錦連另一個精神領域的轉換符碼是日文與中文，對戰前的日文錦連有操控摩爾斯電碼般的自如，突然終戰政權更替，中文使錦連幾乎成為文盲，他又孤獨摸索中文，這樣不利的語文符碼環境，使錦連的中文詩作陷入寡產，以致論者稱錦連「稱不上是十分多產的詩人」（陳明台論）（1），「不在作品的量的多寡上計較」（趙天儀語）（2），「可說是寡產詩人」（李魁賢語）（3）。
事實上，錦連除探索中文外，還一直用日文寫詩。根據錦連手藏以沾水墨筆書寫在筆記簿上的詩稿統計，1950年以前「過渡詩集」約有170首，（2003年由錦連選譯五十五首）（4）1952至1957「守夜的壁虎」（5）約273首（據李魁賢論說則有284首）。可見失去日文發表環境的錦連，依然不減對詩追求的熱情，實實在在以日文繼續寫下四百多首詩作，若追溯錦連1948年發表第一首詩在「銀鈴會」誌「潮流」，到1957年為止十年間，錦連二十歲至三十歲可說是創作的旺盛期。
青年時期的錦連，因為失去愛情，而得到詩神的眷顧。愛情挫折的熬煉，讓詩人更深凝省生命，觀照生活、探索形上本體，面對現實人情，接近詩，發現美與藝術。
從「守夜的壁虎」分析其作品，「紫梳岩」－埔里遊記，開啟錦連一系列地誌詩的嘗試，「井水」呈現深邃神秘的生死形上思維，「無為」確立詩人現實生活的肯定態度，「寫生畫」表現純粹自然的美學抒情，「浪漫主義者」辨證現實與夢想的歧異，「我（一）」自我反省與期許的剖白，「路」，生命與時間壓力的存在，「詩就是」，呈現詩的形成歷程，「序詩」，提出神的質疑，「蛾群」，思辨群體人性的位置與處境。超過半世紀以前，錦連用孤獨、傷感、知性、理想與熱情，在寂寞的文學園圃，默默無心播下種子，在忍抑與被漠視中種子發芽，球根成樹開花結果，形塑來日詩學創作的「原型」。
錦連早期詩作原型，大略可歸納如下：（一）愛情詩（二）感傷詩（三）地誌詩（四）形上詩（五）庶民生活詩（六）文明批判詩（七）抒情寫景詩（八）友情詩（九）親情詩（十）鐵路詩（十一）圖象電影詩（十二）超現實詩（6）
本文試以鐵路詩為主題探討。錦連近四十年鐵路工作歷程，使他的詩作形塑出以鐵路專用語彙，特殊經驗、風格的「鐵路詩」。「過渡詩集」收錄「廢屋」—在電報室、「莫爾斯信號」、「路過后里」—新竹行、「凌晨兩點半敲打莫爾斯電鍵」。第一詩集「鄉愁」（7）收錄「壁虎」、「軌道」、「喫煙」（收錄於「挖掘」改題為「吸叁」）。第二詩集「挖掘」（8）中收錄「轢死」—cin’e po’eme,、「操車場」。第三詩集「錦連作品集」（9）中收錄「我的病」、「鐵橋下」、「沒有麻雀的風景」、「貨櫃碼頭」。第四詩集「守夜的壁虎」（2002年8月出版）中收錄「夜車」、「旅愁」、「老阿婆」、「夏天到了」、「寫生畫」、「隻身旅行」、「平交道」、「炎陽」、「書信」、「側影」、「羅盤」、「客滿列車」、「接線生」、「團圓」、「值夜班」、「照明燈」、「輾軋聲」、「火車旅行」。第五詩集「海的起源」，有「在月台上」（1995‧12‧25）。以上約有三十首以鐵路意象為核心的錦連詩作。錦連以電報室的「廢屋」（10），揭開系列鐵路詩的序曲：
在這間破屋已經幾年
啊啊 歷史也改變幾次了
青春的夢想 憧憬和憤怒
凡帶有溫馨的一切事情
都被難以抗拒的宿命的石磨磨耗了
時間的步伐如同往日
歷史也諷刺地又將要改變
然而 現實的不滿和欲念
如今 仍然在「過去」的醜陋集成上
重複著漫無經心的堆積
在這夜班的破屋裡已經幾年
啊啊 又是無所是事的時光在流逝呀
電報室的「破屋」，表面寫錦連自已的現實生涯，隱喻中又指涉戰後時局劇變，捲入國共內戰，缺乏活力的台灣現狀，自已的青春歲月還要在破屋裡做多少無作為的虛度呢？「破屋」不祇是自我處境的感傷，「電報室」更是時局訊息敏感的指涉，以此象徵詩人對當時台灣社會的憂慮。「夜車」（11）：
沒有目的地的
流浪的
孤單的旅程呀
窗外是
蟲聲不絕的
繁星夜空
眾多
逝去的人們
那是 他們的魂魄？
氣溫漸降的
夜車裡
那怪寧靜的氣氛呀
我似乎聽到
從某個地方
傳來了飄泊的歌聲……
詩人看不見未來的光明，孤單的流浪，沒有目的地的的旅程，夜車裡氣溫漸降的寧靜與車窗外的蟲聲對應，夜空中繁星彷彿閃爍著眾多逝去生命的魂魄，詩人似乎聽到某處傳來漂泊的歌聲。整首詩是詩人個人感傷，也是所有人生的縮影，彷彿隱射前進中的夜車，漫無目標，失去牲命的人們，未竟的理想、夜空、繁星、魂魄、歌聲、貫穿整個孤獨、革命、奮鬥、犧牲….不知所以的流浪旅程。時代空間的壓縮氛圍瀰漫詩中。
失去愛情的青年錦連，孤獨是其生活的伴侶，早期抒情詩作，大多以孤獨為主軸，帶有濃厚的傷感，像「旅愁」—往后里尼姑庵途中（12）
火車鑽進山洞
在颳進來的煤煙裡
我把手帕掩在嘴上 鼻子
眼睛 然後蒙上整個臉龐
於是 坐著在哭泣的身影
浮現在我的眼前
像被放逐的人那樣
像將被押解至西伯利亞的流放罪犯那樣
和親人訣別 離開村莊
像孤單地踏上漂泊之旅那樣
深沉的悲愁湧上心頭
我掩面彎下身腰的姿態
——像是忍不住那種哀傷
而嗚嗚地在哭泣著
這種感懷
那 或者可以叫做旅愁……
「旅愁」可以說是錦連一生孤獨的象徵，也是身處宇宙時空中的「鄉愁」,這可說是詩人在心理領域不可忽視的核心情結。這種情結就像音樂旋律的動機主曲式，經常流動出現在錦連的詩作中。火車鑽進山洞之旅，詩人想像流放、訣別、漂泊的深沉悲愁，首段後半部第四、五、六行，運用電影蒙太奇剪接手法，轉折出心裡轉換想像的寫照，自然感人。五0年代白色恐怖肅殺時期，「銀鈴會」誌「潮流」主編張彥勳被捕，錦連寫下「路過后里」—新竹行（13）：
從一片漆黑的隧道衝出到明亮世界時
赭土的丘陵
向遠方緩緩起伏
蜿蜒起起伏伏
消失於地平線的那邊
曾經寫過哀切動人的戀歌
和輕妙幽遠的尼姑庵旅情之詩的你
如今被折磨 被欺凌
你如針葉樹般聳立著
滿腔痛楚的我能說些什麼安慰的話語？
你的遭難使我慰問的語言變成無聊廢話
因此我用手帕掩住整個臉
像個懦弱的逃兵
從光亮的世界又遁入漆黑的隧道
※ 銀鈴會「潮流」主編張彥勳兄被捕
以隧道的漆黑，象徵逃避的懦弱，詩人以針葉樹喻指張彥勳的堅強，曾經寫過動人戀歌與旅情之詩的青年詩友如今被獨裁者折磨欺凌，錦連內心的痛楚在丘陵蜿蜒的景色中自然起伏，從前一隧道外的明亮，到後一隧道裡的漆黑，明暗之間矛盾糾葛時代的無奈與自身的無力感。隧道形成全詩的中心意象，旅途同時呈現光明與黑暗的交戰，堅強與懦弱的凝省。四六事件發生後，朱實逃亡至中國，錦連也曾寫過「鞭策」—獻給S兄（14），末段「鞭打厭世怯懦的心/如今我深深的體會到/對明天的人生/有強烈的貪婪和執著/還在體內沸騰著」。錦連在積極與消極間掙扎孤獨的生命。孤獨的核心情結，猶似「壁虎」（15）：
守著夜的寧靜
不轉眼珠的小壁虎
以透明的胃臟
靜聽著壁上的大掛鐘
連空氣都欲睡的夜半
我亦孤獨地清醒著
守著人生的寂寥……
前段夜、寧靜、壁虎、胃臟透明的跳動，抽象與具實對照呼應壁上大掛鐘分秒的滴答，後段獨白詩人自我的人生寂寥，壁虎與我合一。錦連自喻如受困時空的壁虎，守著電報室的長夜，難以跳脫。錦連孤獨的出口，經由「隻身旅行」（16）去尋找：
我喜歡單獨旅行
總覺得喜歡這樣
並非追求天地的寂寞
而走進「奧之細道」的芭蕉
那長了青苔的「寂靜」的心思
也不是廉價的傷感主義者
那種無病呻吟
而當我呆呆地從車窗眺望著
那種翠綠平原 丘陵 河川
有時激打岩石濺起浪花的洶湧大海時
靜靜湧上心中的種種感情的起伏往來
因令人依戀而有點感傷
所以我喜歡隻身旅行
總覺得喜歡這樣
單獨旅行從車窗眺望自然景色，在旅途上品味松尾芭蕉的「奧之細道」，體驗寂靜的心境，「文學」與「自然」是人生逆旅中最好的伴侶，隻身旅行更靜觀生命的孤獨。「夜車」呼應「旅愁」、「隻身旅行」，「廢屋」呼應「壁虎」，電報室、旅愁、夜車連貫著錦連「孤獨」的生命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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