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高雄的文化土壤曾經如岡山月世界的貧瘠 菁埔就像是連空氣都沒有的外太空 而嘉義縣還不是台灣最窮的縣市 菁埔還不過台灣最偏僻的鄉村 台灣不知還有多少像菁埔這樣的地方 還有多少像他們這樣的孩子
「菁埔」是嘉義縣一個小小的農村,靠近以林懷民故鄉和媽祖廟聞名的新港鄉,如果從嘉義下火車,還要再花上1-1.5個小時的車程才能到達,基本上菁埔整個村子都是親戚,九成五以上的人家都是同姓,這裡是母親出生、成長的地方。
進入菁埔之前,曾有一段極其美麗的道路。縣道兩旁植滿了百年的老芒果樹,它們伸長了手臂搭起一座長長的綠色隧道,濃密的綠葉擋住了南台灣的烈日,夏天的時候涼爽的風習習地在幾公里長的隧道裡穿梭,風兒戲弄著枝頭上的果葉,和疾馳而過的汽車賽跑,像極了頑皮好奇的孩子們追著車尾巴跑,沙沙的樹葉聲在歡迎人們的造訪,濃郁的芒果香內斂地張揚著菁埔的豐庶。據母親說,她小時候每天要走四公里的路上學,就是在這個季節她總會拖著一個布袋邊走邊撿拾落在地上的土芒果,撿到拖不動了、要遲到了,就找個地方藏起來,下了課再想辦法帶回家。
每次坐車回菁埔,我總愛把頭手伸出窗外,感受那風,看著頭頂上在樹影裡鑽進鑽出的金色陽光,好奇著什麼樣的工人能把這麼長的綠色隧道修剪成這麼完美的拱形,當我知道隧道的成形其實是汽車駛過的氣流型塑而成,心中竟有幾分失望的感覺。十年前,村長拓寬縣道的「德政」,砍去了兩旁的老樹,我們痛罵著村長的顢頇和官僚,又懷著異鄉人的無奈與無力,菁埔的美頓時又失了三分顏色。
如果以台北變化的速度來看菁埔的變化,就好像是從超音速飛機上在看地面的保時捷狂飆,菁埔和外界比起來,彷彿在時間中靜止了;菁埔之於我,也似乎永遠不變,我在長大、我在變老,但菁埔依然是老樣子,大片的稻田、雞犬相聞,一樣的陽光照著在屋埕上曬太陽的人們,冬天還是一樣的冷,舅舅們還是跟我初初認得他們的時候一樣的老。菁埔是少數看不到24小時的便利商店的地方,這裡甚至沒有銀行、沒有圖書館,更不可能有書店。
但她的容貌仍隨著歲月流轉在緩慢地轉變,十幾年前當村長在菁埔蓋起活動中心的時候,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凡喪葬喜慶都要選在那裡舉辦,而現在活動中心已拉下了鐵門,除了少數舉辦活動的時候,平時根本不會有人在那裡走動;舅舅們還住在磚造的三合院裡,但他們的兒子們已紛紛在附近蓋起了樓房;以前村民們出入都是「駛鐵牛仔車」,現在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轎車代步;以前大部份的人家都是務農,現在一個個在自家門前擺起了小吃攤、飲料店、檳榔攤和雜貨店。到今天,菁埔還是沒有便利商店,但已經出現了宅急便,將農村的能量源源地送往在都會奮鬥的子弟們。
掛在正廳裡外公的遺照是他穿著一套體面的西裝,外公好像是讀書人,而且是經商的,但我始終沒去問真正的情況,外公走時母親還沒上學呢,她對自己的父親其實記憶不深,每每我問起外公的事,她總是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久了我就知道別再問了。不知道是否因為外公的早逝,外祖母得獨力撫養七個年幼的孩子,所以後來舅舅們都務農,只有一個舅舅在小學裡謀了份工作,但他仍然有田裡的活兒要做。
我到了年紀很大時才知道,務農非但沒有周休二日,也沒有白天晚上。舅舅、舅媽們都是天未亮就要出門,一直在田裡忙到月亮都升上來了才摸黑回家,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也沒有人看管表哥表姐們的學業,年紀大的好些個都只有國小畢業,有的勉強讀完了國中,再晚些的才有機會上高中,而跟我差不多大的才有唸大學的機會。
上一代的教育態度,影響了下一代。當表哥表姐們當上了父母,他們也開始發現對子女教育有心卻無力,我的其中一個表哥,最近因為做生意的關係,暫時寄住在我家,他就以埋怨的口氣向我母親說:「這輩子我最後悔的事情有兩件,一個是小時候爸媽沒有逼我唸書,一個是在身上刺了龍畫了鳳。」他年少也荒唐過,直到晚近結了婚、生了小孩,才認真地打算起將來,我媽對他的推託嗤之以鼻,卻也不好當著面戳破。
鄉下的孩子在田裡跑慣了的,要叫他們坐在書桌前靜下心來讀上一兩個小時的書挺不容易,父母在田裡忙的時候,他們也忙著在田裡玩,或聚在一起遊戲,更多時候是緊緊地守著彩色電視,兄弟姐妹還會為了搶遙控器而大打出手,他們背課文也許不怎麼麻利,英文數學更幾乎沒有例外地一片鴉鴉烏,但只要講起連續劇的情節可是滔滔不絕,對於影劇明星的背景資料如數家珍,流行歌曲更是倒背如流。
所以,當城市裡的小孩開始流行補珠算的時候,菁埔的小孩還趴在地上玩「尪仔標」;當城市小孩比較誰玩「超級瑪俐」比較厲害的時候,菁埔小孩比的是誰學「七先生」(綜藝節目「黃金拍檔」裡的諧星)講「啊!傷腦筋」比較像;當城市小孩開始在玩Apple II的電腦,菁埔小孩連什麼是俄羅斯方塊都還不知道;當城市小孩意氣風發地進了國立大學,菁埔小孩卻只能勉強從私立高職混到一張不知道有什麼用處的文憑,男孩子懷著對未來的茫然去當兵,女孩子找間小公司做個兩年事後理所當然地在父母的安排下相親結婚、生兒育女。
一個小我4歲的外甥退伍後,在自己家裡開起珍珠奶茶店,生意不惡,他還在家中拉了一條寬頻,沒有客人時就上網打發打發時間。我好奇問他,都在網路上做什麼?令我意外的是,他竟然說上網買東西,有時也買些書回來看。那你都看些什麼書呢?「商業類的,也有些歷史書……,像姑婆給我的《吳姐姐講歷史故事》就很好看,」他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
我終於注意到電腦旁邊還擺了一落過期的《商業周刊》。「那下次我帶些性質相近的書讓你看。」菁埔的年輕人愛看書,是多麼值得高興和鼓勵的事。
上大學的時候,母親整理出家裡一些童書說要送給菁埔的孩子們,特別有幾個甥孫兒、姪孫女很得她的疼愛,其中就是這個男孩子得到了皇冠出版、整套的《吳姐姐講歷史故事》。
「可是,姑姑你不覺得《吳姐姐講歷史故事》對國小的孩子來說太深了嗎?」
「喔?我就是國小看完的啊,不然你是什麼時候讀的呢?」
「前年當兵的時候才開始看的。」
所以一套國中小學程度的兒童讀物他直到高職畢業、當了兵才有能力讀懂、讀完,當下我說不出話來,心情只能用難過來形容。書是拓展一個人的視野最基本的工具,但卻因為家裡沒有偶爾會讀書的大人,自然也就沒有養成讀書習慣的小孩,他們碰到問題的時候沒有可以問的人,也不知道上哪裡找資源,因為菁埔「根本沒有」圖書館,我不知道他在學校學的是什麼,但肯定跟他現在在做的完全沒有相關,如果離開了這個村子,他要在其他地方謀生,想必還要比別人多經歷些磨難。
不過,網路也許可以彌補些現實條件的不足。「你有訂電子報嗎?」
「我不知道上哪裡去訂……,有什麼東西可看呢?」
我隨手鍵入幾個熟悉的入口網站,告訴他訂閱電子報的方式,入口網站五花撩亂的電子報一下子亂了他的視線,年輕的外甥好像聽不太懂我在講什麼,我點了幾個商業類雜誌、歷史類的電子報幫他訂閱,順便了解他其他的興趣,「這次回家我會整理一些書,下次讓我媽媽帶來給你。」
離開菁埔的時候,我的心情依然很沈重,但又覺得自己可能種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身為長子的他也算是同輩裡的意見領袖,書送到他家可能看完了會傳到其他孩子手上,也許可以帶動其他更年幼的孩子閱讀。當他開始閱讀電子報,他的視野就有機會隨著觸角的開展而延伸,我期望還能做得更多,但我也很清楚興趣只能被誘發、被激勵而不能被強迫,至少拉拔得了一個算一個吧。
另一方面,我也深深感謝父母的開明和幸運,母親從小就刻意培養我閱讀的習慣,國小六年級的時候她就送我《朱自清、徐志摩全集》當生日禮物,印象中我開始買書是從文經社的《苦女淚影》開始,然後整套的《800字小語》,愈買愈多,她除了偶爾嘮叨家裡書海泛濫,或者抱怨又壓壞了兩個書架,懷疑我書買了根本都沒看這一類的牢騷之外,從來沒真正限制過我買書。
我真的很想幫這群孩子,就算我們身上沒有流著一樣的血。曾經有人嘲笑高雄是文化沙漠,但如果高雄的文化土壤曾經如岡山月世界的貧瘠,菁埔就像是連空氣都沒有的外太空,而嘉義縣還不是台灣最窮的縣市,菁埔還不過台灣最偏僻的鄉村,台灣不知還有多少像菁埔這樣的地方,還有多少像他們這樣的孩子呢!
書本並不是一個人進步的唯一方法,也不是獲得競爭力的唯一工具,但它卻是相較之下比較容易取得、不受時空限制,又是能夠負擔得起的文化養份,菁埔村大一點的孩子還在田裡跑過,擁有豐富的自然知識,但小一點的孩子卻只認得電視和神奇寶貝。當都市的孩子一歲就開始用英語叫Daddy,菁埔還有高中畢業了都唸不完ABC的青少年;當所有大學都指明多元入學、研習活動「僅接受網路報名,不接受通訊報名」時,還有無數山上的孩字連電腦的樣子都沒見過,當高等教育入學的標準愈來愈高,台灣的的確確還有許多孩子被永遠地拋在後頭,包括佔每年新生兒十分之一、由外籍新娘所產下的「國家未來主人翁」。
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助他們呢?怎麼樣才能幫忙在這裡製造一些文化的引力,打入一些氧氣和氮氣,然後我們可以期待一陣電光火石之後,可能會有胺基酸的出現?一向點子最多的我,這次竟然真的計窮了,想著想著頭竟隱隱地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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