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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一個真正在寫詩的
什麼時候才出一本詩集
他會理會你的催促嗎
《你問一個真正在寫詩的》吳易叡

決心擱筆之後，反而有更多原因，使你不得不又振筆疾書。有一天我就這樣告訴易叡了，說我的許多「攤子」將收起來，可是卻在收攤不久後，又接了電子報的編輯，這也招來易叡的質疑。我常以為自己有能耐憑著良知憤而發出許多不平，但後來才發現單純的呼喊，必須經歷一番隱世的靜修。在做與不做之間，還是寫與不寫之間，必然存著扎心的翻絞。

易叡曾說，「詩」對他而言是一個意外。大學時參加阿米巴詩社，偶爾邀他南下相聚。文學聚會通常因著立場的辨與辯，而讓氣氛頗「刺激」；只是近年來，詩社的討論少了，作品也少了。唯獨易叡的詩，卻往往在每次的聚首而離去之後，像初入觥籌的啤酒，止不住地湧出，發酵著的濃稠的情感。他總是那樣安安靜靜的，但自裡行間卻聽得見激情的嘶喊。

易叡的詩是寂寞的。他似乎不願控訴著什麼，卻總是一直在控訴些什麼。如果詩總是如李魁賢所昭示的，所謂「反抗」的本質，那麼易叡的抵抗，不見得理直氣壯信誓旦旦，反而有化不開的沈重嘆息。

回頭讀過易叡高中時期的散文，我們曾因十七歲的青澀而相互調侃；當時抵抗著聯考，抵抗著愛情，抵抗著三民主義。偶爾想過，如果十八歲的我來讀二十四歲的易叡，會不會其中的那些反動的情緒而動容？易叡的字裡行間，偶爾也流露作為聖徒的警世之言，但卻沒有矯情的文以載道。在他的反抗裡，仍嗅得出他的烏扥邦，透視得到他的上帝國；只是，那些抵抗的對象不再是所謂官僚、所謂霸權，而是血淋淋的自己。

「歷史，歷史說記憶裡每一件事每一道風的來去，就是要這樣過境的。颳過每張滄桑的臉每一緅花白的髮也順便颳過每顆企待飛翔的年輕的心。而靈魂，靈魂是要這樣換得的。」
《簽證》

旅行是易叡重要的創作泉源。出走，好比是一次退修，但也是一次探索。兩千零三年，易叡到美國的阿拉巴馬醫學院實習時，正值美伊戰爭，全球掀起反戰的浪潮。而人在阿拉巴馬的易叡，除了在醫院值勤，也把握機會走過那些曾經流血抵抗不義的舊地，包括馬丁路德金牧師走過的腳跡；而德意志的集中營，巴黎的革命街頭，也都是易叡的詩所凝視之處。

沒有意外的話，《島嶼寄生》應該是在SARS沈靜下來不久，以及島嶼喧鬧著公投的當下出版罷。半年不寫詩的我，把精力花在組織社團、讀書會、以及編輯上，我跟易叡說，寫詩突然變成一件奢侈的事。捧讀易叡寄的厚達八卷的集冊，我跟他說我正在讀卡繆的《瘟疫》，結尾的一段文字非常令人感動：「就在群眾歡呼像浪濤一般擊打著陽台的牆根，煙火的光彩在夜空中越來越濃烈的時候，李爾醫生決心著手這份記事，以便他自己不成為那保持沈默的人，卻成為證人，為了那些被黑死病所襲擊的人作證，以便讓人紀念他們所忍受的不公與暴虐，以便直接了當說出他們在瘟疫的時期我們所獲的教訓：人類裡值得讚美的事情比值得卑視的事情更多」。

寫詩之所以奢侈，是因為將自己開腸剖肚之後，那些暢快，也只不過令自己多一圈光環。對於人文關懷之冠冕的指涉，是我們扛不起又放不下的情事。許多次與易叡的書信往來，我們常提到卡繆，提到薛西弗斯，提到人的抉擇，也提到上帝對我們的抉擇，而關於「抉擇」的種種，我們都不相信那只是個簡單的過程。譬如寫詩對易叡而言，絕非只是一件「愛好」而已。如同《瘟疫》裡的李爾醫生，決心在大家慶賀疾病遠去時，仍致力成為一名見證者般；「儘管個人遭受一切痛苦，仍舊竭盡所能去跟恐怖的統治與無情的屠殺所做的戰爭；他們致力於成為治療者」。身為準醫療工作者，憂鬱的易叡，何嘗是不用書寫，進行一段對自己、對家園的漫長療程？

對易叡而言，詩原先是個意外，但現在似乎又停不下來了。雖然，他也一再地重新思索落筆的姿勢；也許在出了第一本詩集後，繁忙的實習醫師的身份，將可能使創作稍作停歇；然而我仍不得不一再想起馬可福音裡的一段靜謐而動容的畫面：「次日早晨，天未亮的時候，耶穌起來，到曠野地方去，在那裏禱告。」

聖者的冷靜，讓他隨時知道下一刻的去處。神話中的薛西弗斯雖然堅忍不拔，卻也注定了無盡的磨難。易叡的文字，就好像擺盪於這兩個角色之間。短短幾年的書寫，見證的不只是島嶼的翻騰，也有詩人自己的掙扎。雖然在這樣短暫的間期中，刻意分析詩人的轉型蛻變，難免失之造作，但近來逐漸脫離吳恙筆名的吳易叡，似乎已展現了出走曠野後的自信。

他們在背包縫上祖國國旗
在一個接著一個無夢的夏天
尋找只屬於他們自己的香格里拉
一再邂逅自己的身影
然後繼續上路
《旅者》

詩人在詩中透露的，那些背著行囊的旅者，何嘗不就是詩人的身份投射？我來自哪裡？又將行往何處？這是詩人永恆的命題。易叡訴說著他對那無可逃躲的身份與空間的以身相許，用文字見證了這一段一去不返的壯遊。在這個「群詩亂舞的年代」，易叡的「幾首破碎的詩」，認真地記錄了一個顫抖與矛盾的年代。這本集子，應該只能算是遊記的開端。如果這些驚嘆與哀哭，能喚醒讀者更多對自己，以及對這座島嶼的呵護與承諾，那這本詩集，就不會枉費在商業書店冰冷的書架上卑微地容身了罷。

◆在哪裡買的到詩集？

台灣：各大誠品書店（準備鋪書中）
台北：台灣的店
台中：台灣本土文化書局
嘉義：洪雅書店（準備鋪書中）
台南：成大文學所游擊零售商
高雄：美濃鍾理和紀念館、好書店（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