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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4 06:18:44 人氣(418) | 回應(0) | 推薦 (0)

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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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五年,彷彿是很多個世紀以前的年份了,要我回憶當時發生的一切,就像逐片、逐片去數紅衫魚的鱗片一樣,是件很費勁的事,可能還會受到神魚的詛咒。偏偏,這幾天的陽光很不實在,如同開啟了一個時空破口,令我不得不跌進二十年前那一縷陽光當中。

  我記得了,那年我只得七歲,一月份,天氣十分寒凍,天空灰沉沉的好像沒人陪牠玩一樣。在沙梨頭一幢舊樓的下面,我吮著手指,流著鼻涕,全神貫注地看著二樓露台上的德仔正在扭弄一隻變形金鋼玩具。我知道他是故意向我炫耀的。那玩具大概是“博派”首領柯柏文吧,已記得不太真切了,因為一九八五年的一切就像發了黃的照片一樣,細節褪色,而且片段中往往還帶有一股很強烈的魚腥味。

  隱約記起媽媽說過,德仔的玩具本應都屬於我,只是爸爸輸了很多很多錢給德仔的父親,再沒閒錢給我買玩具罷了。“哼!遲些最好那死鬼將我和蝦船都輸給阿良!”媽媽一邊煮菜,一邊罵道。就算在罵人,她樣子還是很好看,就像下凡的仙女一樣。那時我剛上小學,平時住在二叔家裡,不用再跟作為漁民的父母出海了,但冬天父母回來灣水的時候,我就得背著三個蒲蘆,回到船上與父母一起生活。

  那是一個不尋常的冬季,讓我描述一下記憶中某些印象。首先,是那年的陽光特別黃,一種十分柔和的鵝蛋黃,令到一切景物都像過分曝光的照片一樣,記憶中的一切紙張,包括公仔紙、貼紙、執籌仔的紙板都曬到褪色了;其次,同學開始取笑我背著蒲蘆的樣子十分古怪,像日本河童似的;最後,是一個神秘的傳說,二叔告訴我,我父親在我出生前犯了忌,捕捉了一條神魚,那條神魚後來不知所踪。最後一樣雖然未經證實,但已使我惶惶不可終日,甚至連唯一的變形金鋼星星叫也不知何故自己掉進海裡去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更使我關注。上學時聽大堂哥說,澳門有一首“賊船”,是專門用來給人聚賭的,如果有人在那裡輸光錢,借了錢又沒錢還的話,便會被鐵勾船長派人將那傢伙像垃圾一樣拋入海裡餵魚。我不知道賊船在哪裡,自幾天前爸爸回來後,他整日在船上和其他漁民玩二十一點,我懷疑我家的船就是“賊船”,有一晚我親眼見到爸爸將一袋很笨重的東西掉到海裡,莫非他就是鐵勾船長?

  我害怕爸爸就是船長,有幾天總是避著他遠些,但其實他亦沒有多少時間管過我。我想起媽媽說過爸爸總是輸錢給人的說話,有一天天氣特別冷,又下著霏霏細雨,我不願出外,便躲在一張椅子後偷偷看他賭錢。昏黃的燈光下,只見爸爸做莊,口叼一根良友,咩斜著眼睛向其他賭客派牌。那些賭客中,有德仔父親良叔、有大堂哥的父親即我的二叔,還有兩三個記不起名字的男女。當中最突出的就是爸爸和良叔,爸爸他老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而良叔則口中念念有詞,似在祈求甚麼。

  爸爸用四副牌來玩二十一點,往往是剛洗好牌、開局的時候他贏不少,到後來一靴牌剩下四分之一左右時,卻差不多每一局都輸錢,由於多是輸給良叔,其他人便都相繼把錢押到良叔那一門上,二叔也不例外,只是最後才跟注;原先,良叔每一局本來都只下注十元左右,到得後來,有時就很堅定地下注二三百元,而且往往能贏。就這樣,父親的賭本,連同贏了其他人的錢,最後都幾乎拱手“送”給良叔了。牌局結束,父親還要說:阿良,明天帶夠本錢來,看我怎樣“覆桌”,將你殺個片甲不留!

  良叔三十出頭,和我爸爸差不多年紀,但看起來還像個十多歲的大哥哥,皮膚白得像女孩兒一樣,真懷疑他是否漁民。那時,他靦腆地回答爸爸:“一定。”他的妻子前年冬天離奇墮海死了,自那以後,我總覺得他神情古裡古怪的,彷彿被女鬼上身一樣。他的兒子德仔就一定是給變形金鋼的壞蛋”狂派”首領麥加登上了身。

  第二天,繼續下雨,爸爸又輸清光了,我看到不忿的情緒滲透進他臉上每一條久經風雨的皺紋裡。輸了最後一局,他將牌一丟,大罵粗話,“仆街,一定是那條死魚作怪!”說著恨恨地睨了媽媽一下。本來已經快將神魚忘記的我,又心驚膽膻起來,不知何時海龍王會帶我到海底填命呢。這時,我瞧見媽媽並沒因丈夫輸錢而不開心,反而像很意會爸爸的話似的,望著賭局微笑,神情就像街頭那個當街脫衣服的瘋婦一樣。

  我心頭納悶,討厭爸爸又輸了變形金鋼給德仔,想來他敗得一塌糊塗,一定不是甚麼鐵勾船長了,我家的漁船也洗去“賊船”的污名。被香煙“攻”了一整天,我走到甲板上舒舒氣,但見入夜後一列漁船都亮起了漁火,船桅影影綽綽地看起來像一排勉強維持隊列的老士兵,樣子十分悽慘。微雨一陣一陣的,一瞥間,只見海面上有一條類似魚類的巨型物體(有兩米來長)跳來跳去,激起無數浪花。難道那是神魚,牠未死(我下意識認為爸爸一早殺了牠)?我一驚之下便跑回房間去,沒敢將看到的事情告訴大人。

  此後,我甚少見到爸爸在船上賭錢,也甚少見到爸爸出現,而媽媽則顯得悶悶不樂,有時會無端笑出聲來。大堂哥告訴我,我爸爸成了爛賭鬼,幾乎將所有積蓄都輸給“賊船”了。一天晚上,幾乎整個內港的漁民都睡不著覺,父母吵架的聲音將我家大蝦船裡的鹹魚和死蝦都震得鮮蹦活跳。我都記不清他們吵些甚麼了,總有些事是我們不願記得清清楚楚的,我只隱約記得,一聲很響亮的耳光過後,是一片長久的死寂,半晌,傳來媽媽的哭聲,她像詛咒仇人一樣說:“你會有報應的!”接著便傳來一陣混亂的打罵聲,開頭是媽媽在哭,接著爸爸也哭了。這令我很看不起,男子漢怎可以哭呢!特別在女人面前。

  自此之後,父母一直甚少交談,就算一起吃飯,兩人甚至都沒有眼神接觸,我很害怕他們會把不快發泄在我心上,匆匆吃完飯,就躲回房間裡玩玩具。

  寒假剛開始不久,有一天,我走到岸上玩,見到德仔手上除了柯柏文外,還多了一隻麥加登,一人拿著兩個變形金鋼,在孩子堆裡顯得十分威風。我很不開心,如果爸爸不是輸了那麼多錢,現在炫耀自己“身家”的人便是我了。我們幾個孩子在玩捉迷藏,我一不小心,將德仔手上的柯柏文碰跌了,斷了一隻手臂。德仔一氣,一拳就打在我臉上,我還擊,一腳踼他春袋,我們扭打起來。我氣憤不過,將他手中麥加登搶來,拋到馬路上,“辟裂”,剛好一輛車駛過,將玩具輾成“杮餅”。德仔一口口水噴到我臉上,“不知醜!你老母和我爸爸上床,不知醜!我不要你老母!”我當然知道上床是甚麼一回事,我將德仔打到口青面腫。

  回到船上,只見媽媽正在做飯,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說:“媽媽,德仔他說他爸爸……”媽媽擔心地望著我急問:“他爸爸出了甚麼事?”我鼓起勇氣說:“他說他爸爸要屌你老母!”我心想:德仔說他父親和我媽媽上床,不就是大堂哥教的屌你老母嗎?媽媽似乎放下了心頭大石般鬆了口氣,繼續炒菜,“小孩不要講粗話。”

  當然,不多久我就知道“上床”的真正意思,但卻過了很多年,我才知道玩二十一點有一種叫做算牌(計牌)的贏錢竅門。那些沒有使用“連續洗牌機”、一靴中沒多少副牌的賭場,對職業賭徒來說簡直是覓食的天堂,算牌客往往幾個人一組,憑藉已出牌面的大小計算贏錢機率。簡單地說,“10”、“J”、“Q”、“K”、“1”為大牌,每次出現減一,“2”、“3”、“4”、“5”、“6”為小牌,每次出現加一,“7”、“8”、“9”則為零,當正數越來越多(即出了很多小牌),表示剩下的大牌較多,對莊家不利(容易爆牌),對賭客有利(賭客可以不博牌),這時,算牌客就一下子下大注,狠狠地撈一筆。當然,賭場不會那麼笨,那些可疑人物很快就會被賭場列入黑名單而被拒入場,而一些諸如澳門的賭場,就會使用連續洗牌機及在每靴牌中切牌,杜絕算牌客。我懷疑良叔當時口中念念有詞的原因並不是祈求上天庇佑,而是在算牌,可惜現在已死無對證了。

  反正,發生在我父母身上的“上床”又好,“算牌”又好,那都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我只記得一九八五的時候,我討厭賭博,就像討厭德仔和麥加登一樣。

  那年的大除夕夜,媽媽忙著布置過年,穿得身光頸靚。不是我讚自己的媽媽,她雖然有點黑,但天生麗質,平時穿著普通的印花布衣裳,都顯得很年輕貌美,就像一個高貴的公主。自從和爸爸吵架後,她更刻意打扮自己,大堂哥說:“我阿爸說你阿媽勾佬了!”“勾佬”就是偷漢,背著丈夫與其他男人上床,這次大堂哥倒解釋清楚了,他順便介紹了罵人的“屌你老母”與上床的分別。本來站在媽媽一邊的我,也開始對她產生偏見了。

  媽媽穿得光鮮,而爸爸和我都沒有新衣服穿,雖然天氣很冷,爸爸穿的還是一件混雜了泥垢、血跡、鱗片、蝦殼、體毛和腥味的“白色”襯衫,還有一條一百年沒有洗過據爸爸說曾助他贏過很多錢的牛仔褲。那夜,爸爸拉著我的手,帶我到了一個所在,我見到一艘金碧輝煌、有如中國古代宮殿一樣的漁船,便問他那是誰家的,心想不會是德仔家的新漁船吧?爸爸笑說:“這便是‘賊船’!”我才知道“賊船”,也就是海上賭場原來是這樣子的。

  爸爸摸了幾下我的頭,沒說甚麼,只著我在外面坐一回兒,他說進去玩兩手就出來。

  我先是吮著雪條在外面等,穿著厚衣的人都奇怪地望著我這個穿短袖的小孩。後來有一班不認識的孩子在附近玩波子,他們叫我加入,我便用五毛錢向他們買了兩粒(本來只一毛錢一粒嘛)一起玩了,而且玩得樂極忘形。過了不知多久,猛地聽到遠處有人大叫:“火燭了!火燭了!”回頭一看,但見天邊一片紅霞,我家所在的一列漁船都起火了,黑煙翻捲,火屑亂竄,活像地獄一樣。

  與我一起打波子的孩子們都樂壞了,指著起火的地方噫哇鬼叫:“快,跑過去看火燭啊!”我呆站原地,不知是留在賊船外等爸爸好,還是跑回去找媽媽好,不知所措,一急之下,便發狂哭了起來。過了很久,我透過淚水終於看見爸爸出現了,瞧真點,原來只是二叔。他氣喘噓噓地跑到我面前,搖晃著我喊道:“你阿爸呢?你阿爸呢?你媽媽被困在船裡,逃不出來啊!”我本能地向賊船的方向一指,二叔丟下我,衝了進去。我下意識地跑向家的方向,希望救媽媽。

  最後,我當然沒法跑進火場救我媽媽,而二叔也沒有找到父親,經過三個小時後,大火也被救滅了,一共十三艘船隻受到波及。我家的漁船幾乎完全被燒毁,斑駁難看,船桅像倒在戰場上的老士兵一樣。消防員發現我父母的房間是在外面被人鎖著的,裡面悶死了一個男人,聽說屍體被發現時沒穿衣服,正扭抱著一條很巨大的魚。那人是誰,我不說了,反正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一直沒有出現過。至於那條巨大的魚,消防員像發現甚麼秘寶般放在堤上給往來的人觀賞。我一開始以為牠便是我當晚見到的神魚,但後來我知道我錯了,站在人群中看著牠,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我哭得死去活來。雖然沒完全被燒毁(只有發現屍體的房間完好無缺,其他地方幾乎都變成了焦炭),但消防員說起火點就是我家漁船。人們說火是我爸爸或者我媽媽放的,我當然知道這種說法不正確。我知道媽媽的下落,而爸爸失蹤的原因,我不禁悲觀地想,他輸光錢,借了大耳窿錢又沒錢還,被鐵勾船長像丟垃圾一樣丟進海裡去了。

  果然,第三天人們發現了爸爸發脹的浮屍,魚絲和魚勾捆纏著他,雙眼已經被魚吃去了,渾身滿是傷痕。身份證明文件、手錶、戒指、錢包全遺失了,衣服也不見了,只是在那條牛仔褲口袋裡找到八個一萬元的籌碼(聽說父親被發現時有十三個,但被負責有關案件的警察叔叔取走了),這八個籌碼就交給了二叔,作為後來養活我的資財。

  多年來,二叔始終沒有告訴我,爸爸與神魚之間的恩恩怨怨。只是有一天,當我問他有關問題時,他莫名其妙地怒罵:“那真是可恥的交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已經長大成人,幾年前就大學畢業了,但生活一直不如意,與二叔二嬸和大堂哥他們關係也逐漸疏離,二十一歲開始就與女朋友在外面同居了。最近我辭退原先的文員工作,加入賭場當荷官。我現在閒時除了賭錢、瞞著女友嫖妓外(我愛我的女友),也會收集變形金鋼玩具,小時候和我因為變形金鋼而打架的德仔,現在是我的同事。他很邪門,沒賭客願意在他的桌上賭錢,經常“曬蓆”,我希望老闆快點炒他魷魚。

  今天下午,有一條巨魚來賭錢,他光滑的魚鰭和鱗片是多麼耀眼啊,但人們彷彿看不到牠一般。我認得牠,牠逕直走到我的賭枱前,悶悶不樂地玩了幾口,贏了幾千元就走了,眼神憂怨得就像我欠牠一間賭場一樣。走前,牠說:“我的乖外孫,要好好的活。”

  你知道,這幾天陽光不太實在,真的。

變形金鋼皇宮神跡荷官澳門
台長:太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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