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情誼,超乎友情,超乎愛情,是失戀時女生宿舍前的長談,是偶而彼此收到的親筆鼓勵言語,是畢業後在咖啡屋裡的長長追憶。
4
那時候,學校的很多設備都還不完備,許多實驗課程上起來,有點寒酸,但是卻蠻有趣的。
化學老師每講到一半,話題就溜到了他的大學生活和在美國念博士的生活,覺得課堂上站著的,不是個老師,只是一個學長。
偶而,也會聽到一些很感性的話要我們愛這個學校,此時我就會覺得我、我的同學、我的老師是一起看著前方的,那是學校的未來。
而我們正並排著坐,不分彼此的在為這個地方努力。
物理老師是我們第一個導師(座號後半段的同學),他最常講的一個故事,是他當年拿學校的助教獎學金到美國留學,拿到碩士後急著回來。
多年後,教了多年的書直,到前年才從講師升等,他說我們將來如果要做學術研究,要趁早出國去。
他講這個故事,是因為他感受蠻深的,那年他回來台灣教書,孩子出生了,許許多多的牽絆讓他再也回不了美國。
但是他的家庭卻很幸福,讓人羨慕的,期中考後,他請我們到他家吃飯,二十個同學的餐點,累垮了師母,卻溫暖了許多離鄉背井到西子灣唸書學子的心。
特別是,他的女兒,是個秀雅的女孩,當她細柔的手指,滑過琴鍵時,伴著飄逸的秀髮與美麗的音符,讓我們這一群大男生目瞪口呆。
導師說她的女兒還在念中學,可不要動她的主意,又讓全場大笑。
微積分老師是前二十個座號同學的導師,一開始我們有點討厭他,因為他不像物理老師那麼認真,許多部份就說『省略不講』,讓我們很生氣。
後來我們才了解他真的是要培養學生自發理解一件事情的習慣,所以他只帶入門,漸而感到老師的用心。
另外,他也很『傳統』,像那一次他請一個樂團來表演給我們看,來的人都很老而且很鄉土的人。
他跟我們說這是為了要傳承文化,那個年代,我們當然也是不懂的。
我們的系主任沒有結婚,所以把全部學生當做他的家人,我們去外面比賽,他安排校車,一大早起來,就到校門口送我們出去。
畢了業後,我們要就業或出國,找他寫推薦信,無論多忙都會先處理我們的事情,比我們還急。
在我大二上時,我家庭有一些狀況,我那個學期的課業也深受影響,他隨時都會關切我的狀況。
5
我們班的同學一起住在宿舍最高的一個樓層,每個房間住四個人,共享一個交誼廳,一起住四年。
那個樓層就像我們的家,每一個清晨,當港口的渡輪聲劃破夜的寧靜時,同學陸陸續續地起床,然後,一間一間寢室開始熱鬧起來,緊接著就是,三五成群地走下山路。
上完課回來,有點像小時候回家的感覺,只是沿途總會碰著一些學長、學姊、還有心儀的女生。
但可別耽擱太久,因為我們住的樓層可以看見往來山路的人來人往,回來之後,也許要被同學調侃一番。
有時候睡不著覺,到交誼廳去,遇到了另一個不能成眠的同學,一不小心,就會聊到通宵。年輕的男生,那個不多情呢?
只是在那樣的年代,在西子灣這麼一個封閉的地方,人與人接觸的這麼頻繁,感情的表達,卻是很保守的,暗戀的對象,通常只能在這麼深的夜裡跟一個好朋友分享。
我愛寫詩,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推開我書桌旁的窗戶,可以看到遠方的海,還有近處的餐廳。
一個美麗的學妹,每天同一個時間,到餐廳吃飯,我愛看這樣的女子走在海邊浪漫的國度裡,一點一點地知道她的一切。
那一天,她沒有出現,我寫下了第一首詩,放在她們班的信箱裡。
我們班那樣羞澀的感情,有時也會有火山爆發的時候。
那一個夜晚,我們隔天要考微積分,到十點多的時候,全校突然停電。
所有同學把書本一丟,吉他拿出來,打開交誼廳的所有窗戶,平常悶在心裡的,突然在男生相互的激將之下,對著女生宿舍唱情歌。
一個接一個的,把所有的祕密揭開,年輕男生的愛情如風中燃燒的一團火,稍加撩撥,便不可收拾。
當然,一覺醒來,隔天的考試全班一踏糊塗,而在山路上,再遇著心儀的人,只得不好意思地加緊腳步閃過去。
6
我們班所住的那一層樓是一個大家庭,而每一個寢室就是一個小家庭,每隔一段時間,每一個寢室便會流行一種玩意。
有一陣子,每一個寢室都會養魚,大家會串門子到各個寢室參觀不同花樣的魚,為了與別人不一樣,我們寢室養一種比較脆弱的魚。
不巧,一個晚上,宿舍又停電了,為了保護那些魚,我們四個人只好輪班用湯匙搖晃魚缸,補充魚的空氣。
我抽到晚上三點開始,可真苦了我,我推開窗戶,看見隔壁的寢室也留著一盞燈,想必他們也是在伺候那些魚。
那次停電後,養魚便開始退流行,每一個寢室開始養鳥,其實學校是不准我們養這些東西的。
只是執行的不嚴格,且我們總有辦法在關鍵時刻跟學校玩捉迷藏的遊戲。
雛鳥,如果在認識媽媽前,認識人類,會黏人的,牠會睡在你的手掌上,沿著你的手攀爬,然後跳到書桌上。
有的時候也會飛起來,但是就是不會飛出窗外,可能牠認為這裡已經是它的家,而我們都是它的朋友。
宿舍後面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往海岸附近,那裡,每一個黃昏,伴隨著海上將墜的紅日,是許多情侶約會的地方。
所以我們管它叫黑街,當鳥長大一些,我們就會把鳥帶到黑街遛鳥,把鳥拋出去,牠轉了一圈,又會飛回你的手上。
大家還喜歡比賽,看看那個寢室養的鳥飛得最遠,每一次,都是小黑最強,漸漸的,牠就變成我們班的開心果,每一個人都想看小黑表演,連學姊都慕名而來。
從台北下來的學姊,從沒有這樣跟小鳥玩的經驗,玩得過火,把小鳥拋得好大力,結果小黑就往山下飛去。
許多人大喊糟了,有的人操小路往山下找,有的人趕快去童軍社找一些捕捉昆蟲的工具,大家都散開分頭去找。
有人發現小黑在山下一棵樹上停了下來,一吆喝,一大群人就跟上去了。
小黑似乎被這群人的聲音所驚嚇,飛出那棵樹,所幸它停在附近的一棵樹上。
大家學了經驗,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出點聲音,然後一個鄉下長大的同學,偷偷爬上那棵樹。
底下的同學接應把捕捉的工具傳給它,冷不防,在快要抓到它時,小黑又飛走了,人潮趕緊跟著走。
來了一陣細雨,將柴山和壽山的綠,塗抹得更濃密深鬱了。
春天的雨滴,一吋一吋滲入泥土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家趕快落荒而逃,而小黑也就消散在雨與大樹的朦朧裡。
之後的幾天,我們常常到黑街,希望小黑能認得它飛走的地方,小黑一直沒有回來黑街。
但是一個清晨,早起的同學卻發現小黑停在交誼廳外,趕緊開窗戶,讓小黑進來。
小黑這中間去了那裡,沒有人知道,但是牠一定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個海邊的國度,國度的一個可以看到海景的宿舍,宿舍裡的一間溫馨的寢室,寢室裡一些熱情滿溢的人更值得它駐留的地方。
7
牽牛花繽紛凋謝又綻放,幾多歡愁的足跡磳蹬其間而不自覺。
數不清的日子,就在看著海邊的日出、日落中度過,忽焉已經到了畢業的時候。
畢業的重頭戲是所有的畢業生要遊行校園,一班跟著一班的,學弟、學妹。
甚至畢業的學長會在許多不同的地方等你,送你一束花,甚至偶然的一吻。
走過文學院,學妹們並排的腳步站在那裡,許多人拿著照相機,等待留下畢業生收下花最驕傲的剎那。
走過工學院,學弟一個個站在那裡,走到一些其他的地方,偶而也會收到不熟悉的學弟、學妹突然的花朵。
那是大學四年中,你偶而對他的關懷所播下的種籽,在離開學校的前一天,已經美麗地開花了。
有些人手上的花越來越多,甚至雙手已經抱不動了,臉上卻絲毫不會露出倦怠之意,那是一種辛苦的幸福,收割的歡樂。
有的學妹突然看到許久不見的學姊回來了,抱在一起哭了起來,手上的花都散落了一地。
那是在海邊,一天又一天,培養出來的深深感情,失而復得的驚悸與喜悅,那尖叫聲,引得週遭人的側目。
畢業生魚貫地走過海堤旁,海潮的聲音越來越近,旁觀人的吵雜聲音越來越遠。
我握緊手上的花束,想到每一個花束都有一個承諾,當我們將來都老了的時候,那些承諾已經歷經了幾次輪迴。
我折下一朵花,將它投入海潮裡,伴隨著陣陣的濤聲,海潮捲走了這花。
我相信這些承諾一定會永遠在我心裡,每當我再聽到海潮聲音的時候,每當他們再聽到海潮聲音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