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
路仁教授 http://www.book678.idv.tw
1
在分享一段故事以後，很多學生會問我，那些人物後來的際遇，其實我就像一個醫院的護士，當病人受傷來到醫院，就好好地照顧。
等他走了，就是一段關係的結束，如果要苦苦追蹤每一個人將來的狀況，我想任何人都會受不了。
中途之家的小孩離開後，有的人變好，有的人也會重操舊業，那是人沒有辦法掌握的。
智障小孩有的繼續長大，有的就離開人世了，那也是造物主的安排。
總不能每一個你都哭一場，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在那個際遇裡，點亮對方心裡的一點火花。
不過，小萍最後倒是沒有出家，但是沒有出家是好或是壞，其實也很難講。
比方說，有的人結婚了，最後過得不幸福，也許她覺得當初還不如出家，或者有人出家幾年後，又想要還俗，卻過了結婚的年齡。
我還記得當初上義務張老師訓練課程的時候，教我們的老師告訴我們身為輔導人員不能代替對方做決定。
我們只能做一面鏡子，讓他可以整理他自己內心的感受與想法，這樣他將來才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只做一面鏡子，真的可以幫助別人嗎？絕對可以的，因為它會帶動人心靈深處一個分享的愉悅經驗。
有的父母說，他每天跟小孩子講、反覆地講，小孩子怎麼都不聽呢？要讓小孩子聽話，有時候，不是用嘴巴，而是用耳朵。
做一面鏡子，不只是用耳朵聽，也用心聽，鏡子只反射對方的感受，不加入自己的意見。
有一次，我們在監獄辦活動，有的人關在裡面，還是皮的不得了，被反覆地處罰，一滴眼淚都不肯掉下來。
我們那一次的活動，由兩個輔導人員帶五個人組成一個小的分享團體。
我們的分享題目，包括親情、友情、愛情等，但是都沒有答案，我們只帶動他們分享這些感覺、想法，不加入我們的判斷和指導。
最後一天晚上，我們辦了燭光晚會，幾乎每一個受刑人都哭了，而且平時越倔強的，哭的越厲害。
之後，我們真的看到人的成長。
看到別人的成長，身為付出者的我們會很感動，你有過播種子，後來看到花長大的經驗嗎？如果長大的是對方的心靈，會讓人震躡。
不小心回頭看自己，也會看到自己的成長，就像專心帶一個人爬山，自己就不知不覺爬上去了，而那個山原本自己是爬不上去的。
我原來的個性很內向，在開放別人的路途上，我也慢慢地打開自己。
像德雷沙修女、史懷哲醫師，他們肯犧牲自己照亮別人，為對方而活，其實點燃的火花照亮別人的時候，也會照亮他們自己豐富的生命。
社會工作只是分享的一種方式，把麵包分給人，讓自己和別人快樂。
音樂、美術、科學也是，在歌聲裡、繪畫裡與知識的分享裡，我們愉悅地造福別人，也愉悅地造福自己。
我在台大唸書時，認識一個猶太朋友，他來台灣學習學習老莊的哲學，有一次，我教他中文時，被他對知識的熱情感動了，好似一個小孩無所畏懼地在呀呀學語。
我跟他聊到他們小時候，他說他們家吃完晚飯都會圍在一起，分享一些感覺。
當台灣的父母買百科全書要小孩子熟記各種鳥類名稱時，他的爸爸卻帶他到河畔，躺在青草地上，分享不同的鳥翱翔在天空的美感。
那樣分享的愉悅經驗，帶動了他對於知識的熱情，難怪猶太人會孕育出像愛因斯坦、費因曼、佛洛姆等數不清的科學家、哲學家。
2
可惜多數的人不是往人與人愉悅分享的方向走，卻是往競爭的方向走，小時候，我們都會因為做一些事，拿到獎狀。
事實上紙張本身並不能帶給人快樂，而是紙張背後代表的，我比較好，其他人比較不好的觀念。
一個小朋友，幫助了其他小朋友，如果能從老師的口中還有其他小朋友的回應上，得知他的付出造成別人的快樂。
他會驚覺付出原來是這麼美好，與人分享的感覺就播種在心裡，將來的愛也是真實的，那個獎狀只會引導他往人與人競爭，追求虛擬符號的方向走。
不只小孩子常常透過競爭來肯定他自己的意義，大人也是，像是台灣的旅行團到了國外，拼命地照相。
可是多數的人玩回來後真的有渡假的感覺嗎？還是覺得更累呢？那種旅遊經驗只是小時追求虛擬符號經驗的延伸。
每到一個點，照一張像，就像積了一分，到國外就是拼命地積分，回來台灣，就可以拿那些照片跟人家誇耀他去哪些地方玩過，就像在比積分，在競爭那個獎狀。
其實當他跟朋友到KTV唱歌、幾個好友一起吃花生喝米酒、夜宿旅館玩撲克牌，或者選舉時候幫忙發文宣，他才真正經驗到快樂，一種分享的快樂。
有的競爭，甚至會犧牲小孩。
這世上有各式各樣的小孩，有的很聰明，有的是智障，都是上蒼的禮物，原本父母跟父母在一起，應該是分享小孩子教育上的問題，互相幫助，解決問題。
現在卻變成在比學校排名、比分數、比成就，即使小孩子不適合某個系，也要硬把小孩往那個系送，怕輸給別人。
要見識這種競爭的可怕，請你到台灣結婚的喜宴上，每一桌都在比，比官位、比誰家的房子大、比車子型號誰比較新、比小孩的成就。
即使自己無心比一比，別人卻也不讓你清閒，一不小心就把你比進去。
我們幾個義工決定換個生活的方式，有兩個義工結婚的時候，我們規定每一個來參加的人都要帶一朵玫瑰花。
在結婚的時候，我們請新郎、新娘的同學，上台分享他和她每一個階段與我們相處的日子，帶給我們的快樂。
我們也上去念優美的情詩，和唱情歌，這樣分享的快樂，傳達給每一個來參加喜宴的人，我想那是他們參加過最愉悅的婚禮了。
3
每一個人都會接受教育，所以學校的生活，影響一個人很深，決定一個人要用競爭的態度跟別人家拼的你死我活，或是用分享的人生觀來服務四周的人。
教育非常的重要，原來我們對教育改革都寄予厚望。
教育部還拍了一個電視廣告，描寫父親跟小孩，在教改之後，在河裡抓魚的快樂情景，之後我們都要處理很多推薦甄試的學生。
他們依照在學成績跟口試來決定是否錄取，教育部希望用這種制度取代聯考，從此學生就會快快樂樂的學習。
如果，這個抓魚的活動是一個分享的過程，就會很快樂，如果是在比分數，那麼不只學生苦，連幫學生抓魚來競爭分數的父母也苦。
像這樣，用在學成積來決定升學，表面上看起來是一種教育改革，實際上，卻是引導更激烈的競爭。
將原來面對同時代青年的競爭，延伸到同班同學內的殘酷競爭，讓原來是三年才競爭一次，變成每日的競爭。
原來只競爭考試，卻變成競爭抓魚、唱歌、畫畫，學生與家長自然覺得越來越苦。
而那個六、七分鐘口試來決定學生是否錄取的過程，更是值得商榷，筆試，學生有恐懼感，所以換了個口試。
但是來參加口試的學生，很多人照樣跟筆試前一樣，會失眠，口試時照樣會恐懼，因為恐懼的源頭不是筆試或是口試，而是那個競爭的壓力。
而那種審查，看學生獎狀來打分數的過程，更引導學生來追求虛擬符號，甚至把當『班級幹部』這種服務他人的機會，世俗化為累積個人符號的資源。
學生當幹部，應該是基於『利他』的服務動機而不是出於累積分數的『自私』動機，而學生會發展出這樣的行為，卻是來自於教育者的鼓勵。
而父母精心為子女準備的資料，甚至甄試時替他買的西裝，只是讓其他貧窮的學生，提早看到『權力』跟『錢力』是這麼美妙。
4
如果我們肯追求一種分享，造福別人的人生，這個路途上不一定都是那麼平坦，有的時候，也會遇到困難。就像小萍他願意去愛學生，但過程裡也會有很多問題。
每一個願意追求這樣人生的人，遇到問題，都要有『見獵心喜』的態度，我在義務工作的過程裡，遇到了許許多多人們口中所謂的『挫折』。
其實我並不認為那是挫折，而是我成長的一個過程。
像我剛接觸智障兒童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對待他，我多方地吸收資訊，慢慢揣摩，終究能一步步地克服問題。
這幾年推行的基本學力測驗，我個人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方向。
考試的目的，是在訓練學生活用知識克服問題，不是在逼學生將一些無用的東西，堆積在頭腦裡。
我們那個年代，所謂的考試，考國學常識，哪個人的所有名號都要背下來，這跟他的文學能力有何關係？
考三民主義，國父的話要記得一字不漏，這跟國父的思想有何關係？
現在的基本學力測驗題目出的較靈活，如果學校不要將學測成績排名，那麼學測就會像做體檢，只是在檢驗學生學習上的弱點。
但如果學校連體檢也要排名，那麼學生連做身體檢查也會戰戰兢兢，說不定連身體檢查的補習班也會一個個出現。
人與人的競爭造成了痛苦，但人對於自己的挑戰，則會帶來成長的經驗。
當然，考試只是將人生一些問題，簡化在一張紙上，那個紙上的訓練過程是必需的，卻不是解決問題的全部，許多解決問題的能力，必須靠實際的體驗去得到。
有幾個學生，他們在大學聯考後的暑假，決定去擺攤販，不是為了錢，而是要訓練他們能夠由零開始，知道怎麼去找貨物來源，怎麼跟其他攤販打交道，怎麼站在那裡吸引顧客。
雖然這個過程充滿艱辛，卻是一種勇敢面對問題，帶來真正能力的成長。
我也看到他們畢業後，沿著同樣的軌跡，創業了，成為公司的老闆，我想我們大學裡，不只要傳授知識，更要創造讓學生實際解決問題的經驗。
人真正勇於挑戰問題後，他會經驗到更深的分享感受，他覺得他的生命是有意義的，一個音樂家，他不斷地挑戰自己，創作更多的音樂，讓生命有更多的火花，而不只是每一次競賽得到獎而已。
一個學術工作者，他不斷地挑戰更艱深的問題，讓他的成果與世人分享，而不只是多一篇論文而已。
一個中學老師，不斷地參加成長的課程，學習如何面對一個個問題學生，而不只是每天自嘆自憐，現在學生的問題怎麼這麼多。
學生不是問題，是他要愛的對象，也是他自我成長要挑戰的對象。
5
我來這個學校教書不久，聲帶跟喉嚨出了一點問題，所以這兩年一直在養病的階段，有的學生說願意跟我去帶小朋友，我卻沒有辦法帶他去。
因為我怕會喊出來，傷了我的喉嚨，每次上課，對我已經是一個沈重的負擔。
但是，我覺得不一定要到孤兒院才是愛心，自己能不能用分享的觀念對待周遭的人才是重點。
像有一個朋友他到孤兒院去了，同樣無法跟小朋友建立感情，就像他在家裡無法跟家裡的小孩建立感情一樣。
當我們做這些服務工作時，不是站在高處，好像要去施捨一樣，那還是想透過競爭贏得安全感。
去看看那些智障的小孩很可憐，覺得自己還不錯，就像小時候拿到獎狀覺得自己比別人優秀。
當你這樣看他的時候，他會覺得他們像是動物園裡被參觀的猴子。即便是智障兒童，他的生命狀態仍是很清楚的。
他仍然渴望別人平等的對待、真實的欣賞，一種對等的、尊重的、分享的愛。
你說，怎麼可能會去欣賞一個智障兒童，他那麼醜，他會醜，是因為你的心醜。
你打開你的心，他就不醜了。你打開你的心，你的小孩，你的兄弟姊妹，你的同學，就很可愛了。
偶而，找一段時間，陪一個人，不要去批評，不要去建議，就只是傾聽，試著去感受他的感受。
你會發現，生命有了火花，不只是在他的心裡，也在你的心裡。
火花有什麼用？那麼一點點熱度。
不要小看一點火花，一場森林大火，往往是從一點火花開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