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香港文化考

文/zen

書名：事後－香港文化誌
作者：陳冠中
出版社：印刻(台版)/牛津大學(港版)

最近一年很迷香港文化。

怎麼說？感覺港產文化跨過了流行引爆點，撐過了全球化的文化強權的強攻，先是苟活了下來，然後又逐漸按照過往的特色而加強、深化，竟殺出了自己的一條活路，除了文化本身好看以外，製造文化的過程也相當吸引我的關注（香港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一開始應該是電影，從功夫武打、槍械暴力美學的完整化，到港式無俚頭幽默的集大成星爺系列電影，再到溫馨的愛情小品，新式改編古裝，香港的電影逐漸在看似惡搞的無厘頭與改編之下，走出一條創作美學，吸引人們的目光焦點，甚至以此為武器，進軍好萊塢/全球市場，且陸續成功引起共鳴，贏得票房。

比起台灣光靠李安一個人自High，香港則陸續製造生產並輸出了伍宇森、周潤發、周星馳、袁家班、成龍、王家衛等優秀人才，其規模和企圖心，還有背後的操作經營思考模式，都非台灣可比(雖然台灣曾經是東亞電影輸出強國)，卻是台灣應該深深理解然後與之對話的。

後來，是突然驚覺港版漫畫多年來暗暗影響台灣中下普羅階層的閱讀市場（但因學術界長年不關注而被忽視）。香港的漫畫產業，相對於台灣來說，是工業化且蓬勃發展。港式漫畫自有其關切主題(例如新派武俠，好比《風雲》)與美學構成(成於黃玉郎等人)，不若當前台灣漫畫大受日本美學影響(而自我閹割，不願傳承或開展過去台灣漫畫風格/美學)，卻令人感覺像是拙劣複製品(特別是在編劇上的稚嫩)，我認為，複製卻無法超越日式美學以及過份殘弱的劇本是台灣漫畫無法壯大的關鍵(無法建立工業化生產線或文化工作室也是原因之一)。

另外值得一提的還有出版（特別主要是港式中文書寫，而不是香港的翻譯），僅有七百萬人口，又是他人口中的現實功利主義掛帥的香港，卻是最多人文小眾出版的地方，從基督教神學經典的翻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的一系列神學原典)，到牛津大學的中文部出版品，再到研究香港及東亞文化現象的各式作品，還有反映香港文化系譜流變的「號外」雜誌，報紙的方塊專欄，躲藏在二三樓的人文小書店，實在不能低估香港的文化力。

香港雖小，人口雖少，但比起作家的文化影響力，絲毫不比台灣弱。若就本地影響本地的程度來看，香港報刊長年培育專欄寫手以反映文化社會現象，這批專欄作家堪稱香港各階層代言人，從標榜小資情調的董橋到重視普羅市場的蔡瀾（還有深雪、亦舒、張小嫻、金庸、倪匡、林行止等臺灣人耳熟能響的作家），從反應菁英閱讀需求的明報到八卦之王的壹週刊，香港市場雖小卻是大小眾成功分流，提攜式的競爭讓香港文化力逐步扎根，且扎得厚實。

然而，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香港如何以彈丸的重商之地與區區七百萬人口，發展出這許多令人讚嘆的文化成就？重商又務實的香港怎麼發展出一批又一批影響華人的作品？

好比說如今聞名於世的蘭桂坊，當年差點因為道路開通而夭折，幸好有志之士看見蘭桂坊的潛力，加上有為的香港政府快速的通過民間意見，停止道路開發，才有了今天的蘭桂坊。

陳冠中的《事後》，從自己的審閱文化的生命經驗出發（特別是一九七○年代的香港），遍談香港的出版、書店、左派/奮青、報刊（特別是明報）、雜誌（特別是號外）、蘭桂坊、巴西咖啡與海運大樓、時裝設計、港片與台片的愛恨糾葛、香港電影的文化基因、張愛玲熱、港式連續劇的崛起興衰、漫畫與流行音樂，乃至香港文化意識的發展，對於香港文化，既廣泛又深入地掌握其核心價值，發展模式與流變軌跡。

我以為，本書相當程度的總括了香港自一九七○年代以來各式文化產業的發展系譜，透過陳冠中個人生命經驗為題引，逐步將香港文化圈、電影圈、電視圈、藝術圈、出版圈、設計圈中的人、事件、組織給勾勒出來，鋪陳出一幅香港文化發展誌，是喜歡香港文化，或者忽略香港文化力的潛在威力的朋友，應該拜讀的一本小書。

讀過此書，絕對不敢再輕忽香港正蓬勃復興的文化力，也絕對不會膚淺的認為那些搞笑無俚頭的類型電影/戲劇/小說僅止於表面所見那麼簡單。更或許，我們能夠稍為解開，何以曾經是影響香港文化發展的台灣今天竟然倒退到已經是大量接收香港文化，竟而不自知（甚或還自以為文化力遠優於香港）的文化迷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