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明治十七年(1884)再版的《哲學字彙》改訂增補版封面。東京大學教授、哲學家井上哲次郎(1855-1944)等人以英人威廉•弗列蒙(William Fleming)的《哲學字典》(The Vocabulary of Philosophy)為底本編纂而成,明治十四年(1881)由東京大學出版。明治十七年(1884),井上和有賀長雄(1860-1921)的改訂增補版由東洋館書店出版。大正元年(1912),丸善刊行井上和中島力造(1858-1918)、元良勇次郎(1859-1912)修訂的三版。《哲學字彙》是日本第一部哲學詞彙集,雖只是條列譯詞,但範圍不限於哲學,更遍及幕末到明治初期急速發展的思想、倫理、法學、政治、經濟等人文、社會學科的專門用語,集理論性抽象語之大成,對近代語的成立有不可抹滅的功績)
〈明治時代學問的用語〉(下)
(承(上)文))
五、面對翻譯的挑戰
慕末、明治的知識份子,藉著英華辭典和漢譯西書,在短時間之內獲取了英語的知識,也習得了很多譯詞,完成從蘭學到英學的轉換。不過,漢譯西書主要是數學、地理學、天文學、醫學和植物學幾類,能提供的譯詞自然有嚴重的偏向。尤其人文科學的領域裡沒有可供參考的漢譯西書。同時蘭學裡缺乏這類的積蓄,漢學的用語也不能原般照用,因此人文類的學術語,非得自行創造不可。
關於新詞、譯詞,必須從「是誰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法造出」、「最初在那種書裡使用」、「經歷怎樣的過程而定型」等角度究明各自的語史。因為這項工作跨越眾多學科且詞彙數量龐大,至完工前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日本國語大辭典》(小學館第二版,2002)裡,以學術語為中心的近代漢字詞,就有五百多個有附語史欄,當然這只是個開端而已。在此簡單討論一下人文類學術語的創造和普及問題。
人文類學術語的創造,始於日本近代啟蒙家對日本社會的啟蒙活動。以福澤諭吉《學問之勸》和《西洋事情》為首的眾多啟蒙書籍問世了,書中他們嘗試用新用語、新文體表達西洋的新概念。
和這種啟蒙動向的同時,學院派的學術語的構想也正式展開。西周、津田真道、井上哲次郎、中江兆民、加藤弘之等人扮演重要的角色,是眾人皆知的事實。而在普及面上,《明六雜誌》(1874-1875)的存在很是關鍵。《明六雜誌》的刊行時間雖短,但在哲學、心理學、進化論、政治、經濟等社會科學全域上使用新詞,帶給學界巨大的衝擊。其成果就在《哲學字彙》(1881)裡具體展現。
《解體新書》(1774)裡明言翻譯有三種方法:「翻譯(由既存語──主要為漢籍語的意譯)」、「義譯(形態素對應譯)」和「直譯(音譯)」。這也可當成是蘭學者創造譯詞的三原則。使用漢籍語的「翻譯」,是蘭書翻譯的基本。「義譯」的比重也因外語知識的進步而增加。譬如《重訂解體新書》(1798年著成、1826年刊行)裡就有「名義解」之卷,並呈現了許多對含有拉丁文的原詞進行的詞源分析以及基於此的「義譯詞」。
明治時代的翻譯,基本上符合蘭書翻譯的三原則。舉例來說,在既有的漢籍語的使用上,《解體新書》的凡例裡,有「譯字…博參考儒佛諸書而定」,實際上也多用行間小注並明記出處。從詞根分析原詞而構思出譯詞的這類形態素對應的「義譯」的例子,有很多跟下面的一樣:
心理學,是從英語“Psychology”、 法語“Psychologie”、希臘語“Psyche”即「魂」、「心」的意思和“logy”即「學」的意思而來(《生性發蘊》頁30)。
第二,對於國家,有以“Political Legitimation”來形容。“Political”是政治的意思,“Legitimation”是正統或嫡系的意思。現在暫譯作「政統」(《文明論之概略》卷一第二章)。
這種詞源分析,在《英獨法和哲學字彙》(1912,《哲學字彙》的第三版)徹底進行。另一方面,用訓讀來構思成語代替音讀以調整漢字詞的詞形的譯詞創造法也實行了(註九)。例如,拿西周在原稿階段的表現和著作上使用的譯詞相比,便可發現其痕跡。
就詞形上的特徵而言,明治時代的學術語,漢字詞的數量佔壓倒性的比重。《哲學字彙》就不曾用過片假名;《言海》(1891)裡,三萬九千一百零三個詞條只有兩百六十四個是來自西方語言的外來語,百分比僅佔零點六八(註十),而且儘管是外來語,卻幾乎採漢語的形貌。
明治初期正因為是知識份子推動的啟蒙的時代,啟蒙家、思想家的用語具有極大的影響力。另一方面,關於學校教育所扮演的角色,則需要進行實證性的研究。
明治時代到底有多少詞彙被造出?其中又有那些遺留至今?要弄清這些問題並不容易。對當時的每位翻譯者進行調查,像手島邦夫就調查了西周。根據該氏的調查結果,西周曾構想出兩百四十個二字漢字詞。其中今日仍使用的詞彙有四十三個,約佔百分之十八(筆者的判斷)(註十一)。至於其他的翻譯者,也有調查的必要,還有也必須探查譯詞的消滅及替換的原因。
六、到完成前的路程
明治時代,不只翻譯書籍,也大力編纂辭典、用語集。辭典和用語集不僅可從已刊行的書籍中選取新詞、譯詞,還一併發明譯詞,這都是重大特徵之一。這裡來看看在律定譯詞時圓滿完成重任的明治年間的辭典、用語集的情況。
在掌握明治年間辭典、用語集的概況方面,可利用《辭書解題辭典》(惣鄉正明等編,1977)和《明治的語言辭典》(『明治のことば辞典』)(惣鄉正明等編,1986)。江戶中期至昭和四十九年之間出版的辭典類逾五千部收錄在前者,而後來惣鄉氏所收集的辭典,大多數收入了後者。雖然不算完備,但大致能反映出這些情況。從這兩本書選出江戶年間至明治四十五年(1912)出版的辭典、用語集,在挑選時,限定外語辭典、術語集、大型日語辭典等與近代語形成有密切關係者,而略去和歌、作文、節用集、日語的小型辭典、人名地名辭典等書。合計得四百六十部,大致上可分為外語辭典、術語辭典、術語集、日語辭典、百科辭典等五類。依年代區分,細目如下表所示:
年代 部數
1868年以前 26
1868-1877年 65
1878-1887年 79
1888-1897年 62
1898-1912年 228
以下將從新詞、譯詞的創造、普及和定型等角度作簡單說明。
明治以前的情況
明治維新前出版了二十六部。對往後的譯詞帶來巨大影響者有《譯鍵》(1810年)和《和蘭字彙》(1858年)。這些都可說是集蘭學譯詞之大成。英語的辭典,最早有《諳厄利亞語林大成》(1814年),實際上不過是本單字簿。正式的英日辭典,還是要等《英和對譯袖珍辭書》(1862年,該書修正增補版出版於1866年)和《和英語林集成》(1867年)出現才算。但是關於譯詞,前者是靠荷語辭典,後者則以日語為中心。這兩部辭典都不能勝任明治初期的英書翻譯工作。另外,還有幾部法語辭典、單字集。幕末之前,是以荷語辭典為中心,即使在其他語言的辭典上,蘭學的譯詞仍佔極大的比重。
一八六八至一八七七年之間的情況
明治元年至十年所出版的辭典、用語集激增為六十五部。外語辭典方面,英日、日英辭典共有十八部刊行。其中,《附音插圖英和字彙》(1873年)從羅存德(Wilhelm Lobscheid, 1822-1893)的《英華字典》(1866-69年)和蘭學系統的辭典吸收了譯詞,帶給明治一代的英日辭典巨大影響,這點尤值一書。幕末之前的術語辭典,只有一部《砲術語撰》(1849年)。但在明治最初十年間,倒也出版了二十三部。《解體學語箋》(1871年)和《醫語類聚》(1873年)二書,一面繼承荷蘭醫學的積蓄,一面從在中國傳道的醫生合信(Benjamin Hobson, 1816-1873)的醫書裡吸收了加上「炎」字的用語。《化學對譯辭典》(1874年)和《植學譯筌》(1874年)都是該學問領域最初的用語集。而說明漢譯西書的用語的術語集也出現了,從中可窺見漢譯西書的讀者層的擴大。此外要注意《布令字弁》(1868年)、《日誌字解》(1869年)、《音訓新聞字引》(1875年)等漢語辭典(註十二)。這些辭典收集了明治新政府發布的布告、法令以及報紙上使用的漢字詞,在明治初期大量刊行,主動承擔向庶民階層滲透新的漢字詞的任務。另外,中國的英華辭典的翻印版及德日、法日辭典也出版了。
一八七八至一八八七年之間的情況
明治一○年代出版的辭典、術語集有七十九部。以中國的英華辭典為素材而編纂的《訓譯華英字典》(永峯秀樹,1881年)、《訂增英華字典》(井上哲次郎,1883年)出版了。正因為當時是《附音插圖英和字彙》之外尚無適當之英日辭典出現的時代才大受歡迎。而且應旺盛的翻譯、著述活動之請,術語集一部接一部被編纂出來,共有三十四部問世。觀其細目,以醫學類(生理學、解剖、病理)有十部為最多,可知因為日本具有荷蘭醫學的傳統,西洋醫學的引進就變得飛快,甚至連動物學、植物學的術語集也問世了,但無論如何,《哲學字彙》的出版(初版1881年、再版1884年)尤值一提。永嶋大典指出:「井上哲次郎所編的《哲學字彙》(明治十四年),彙集了幕末到明治初期急速發展的人文學科的專門用語,集重新調整的日語的理論性抽象語之大成(但這不過是小規模的語彙集),對其普及有很大的貢獻」(註十三)。《哲學字彙》確實只是條列譯詞的詞彙集,之後的《法律字典》(1884)、《教育心理論理術語詳解》(1885),是大條目主義的辭典,以日語說明術語的意義內容的詳細情形,這點需要注意。網羅西洋新知識的《百科全書》(1884)的出版,也是具象徵性的事件。中國的漢譯西書、英華辭典一部部傳入日本,在其數量變少的過程中,盧公明(Justus Doolittle, 1824-1880)的《英華萃林韻府》(1872)被譯成《英華學藝詞林》(1880),值得注意(註十四)。該辭典的PART.Ⅲ,由來華傳教士所編輯的術語集構成。在被重新整編成日語時,地理、數學的相關術語被採用了。
一八八八至一八九七年之間的情況
在明治二○年代,辭典和術語集計有六十二部出版。外語辭典裡,英日、日英辭典有二十一部,佔全體的三分之一。《韋伯斯特氏新刊大辭書和譯字彙》(1888)被廣泛使用,但與明治前期的辭典相比,本質上並沒有進展(註十五)。有顯著進步的則是術語辭典和日語辭典。術語辭典計有二十四部刊行,《工學字彙》(1888)、《英獨和對譯礦物字彙》(1890)、《法律字彙》(1890)、《植物學字彙》(1891)、《電氣譯語集》(1893)、《英和數學字彙》(1895)等由各類學會所編輯的辭典,在該學科術語的齊備上,扮演重要的角色。另一方面,《言海》(1891)、《日本大辭書》(1893)、《日本大辭林》(1894)、《日本大辭典》(1896)、《日本新辭林》(1897)等大型日語辭典也編纂出來了。在這些辭典裡,可看出從術語到一般詞彙的普及。漢語辭典在這個時期失去了蹤影,英華辭典也從目錄上消失。中文在詞彙方面的影響遂告一段落。
一八九八至一九一二年之間的情況
明治末期的十五年間,辭典和術語集共出版兩百二十八部,呈現飛躍性的增長。英日、日英辭典出版三十七部,其中明治四十四年出版的《模範英和辭典》(神田乃武等編),可謂明治一代學問詞彙的總括。術語集的刊行達一百三十九部,所有領域的術語集都已具備。大型百科全書也以《日本百科大辭典》(1908)為首,出版了好幾類。又如《哲學字彙》第三版所象徵的,整理、律定術語的工作已排入日程裡了。這個時期學問用語的最大特徵,是片假名詞彙顯著的增加。伴隨英語的普及,學問的詞彙從「譯」到「借」,在引進方法上有了巨大的變化。
七、結語
《言海》所代表的近代日語辭典的出版以及術語集的接連刊行,明顯表示近代日語詞彙的主要部分藉著漢籍語和荷蘭譯詞的繼承、漢譯西書譯詞的採用以及更重要的明治知識份子的努力,在明治二○年代大致完成了。而言文一致運動也同樣在明治二○年代取得豐碩的成果。到了明治三○年代,飛快實現詞彙近代化的日語,開始向漢字文化圈傳送學術語。
二十世紀之後,中國透過日文書的中譯、日本的英日辭典和術語集,大量吸收日製的新詞、譯詞。朝鮮半島同樣也借用日語,在短時間內完成近代語的整備工作。這類明治的學術語,成為漢字文化圈的共通用語,對亞洲的近代化貢獻良多。已邁入資訊化社會的今日,不只在學問的世界,即使在一般的社會生活上,用語的問題依然存在。比方說,片假名被過度使用,有害於和對方進行良好的溝通,因此國立國語研究所提出了「替代詞語」的方案。他們所提出的「替代詞語」裡,含有許多的漢字詞。為什麼用漢字詞?漢字詞能比片假名還容易理解嗎?當我們思索這些問題時,回顧起明治時代學問用語的成長過程,一定能獲得有益的啟示。
註一:飛田良文,〈外來語の取り入れ方の變化〉,收入明治書院編,《日本語學》17卷5號(1998.5),頁29-38。
註二:在此且忽略和舊字體、新字體及中國簡體字之間的字體的不同。
註三:大鳥蘭三郎,〈我醫學に使用せらるゝ解剖學語彙の變遷〉,收入日本醫史學會編,《中外醫事新報》(1932、1933),頁1189-1193。
註四:手島邦夫,〈西周の新造語について──「百學連環」から「心理說ノ一斑」まで〉,收入國語學研究刊行會編,《國語學研究》41集別冊(2002),頁1-13。
註五:但是,一般不會把意譯詞當成狹義的外來語。
註六:當然,由「譯」所造出的詞,也未必保證意義會轉移。如果概念本身不清楚,就必須靠注釋來說明。然而,在這種情況,即使是用語的問題,也不能算是譯詞的問題了。這在母語的場合也會發生,考察各種百科辭典、術語辭典就能明瞭。
註七:沈國威、內田慶市,《近代啟蒙の足跡》(大阪:關西大學出版部,2002),頁1、2。
註八:沈國威,〈漢語の育てた近代日本語──西學東漸と新漢語〉,收入學燈社編,《國文學》41卷11號(1996.9),頁80-86。
註九:荒川清秀,《近代日中學術用語の形成と傳播──地理學用語を中心に》(東京:白帝社,1997),頁87-91。
註十:參照飛田良文,前引文。
註十一:參照手島邦夫,前引文。
註十二:收錄在《辭書解題辭典》的漢語辭典只是一小部分。參照松井利彥的《近代漢語辭書の成立と展開》(東京:笠間書院,1990)。
註十三:永嶋大典,《蘭和•英和辭書發達史》(東京:講談社,1970),頁100。
註十四:杉本つとむ、吳美慧編,《英華學藝詞林の研究──本文影印、研究、索引──》(東京:早稻田大學出版部,1989)。
註十五:永嶋大典,前引書,頁139-146。
參考書目
大久保利謙編,《西周全集》第一卷,東京:宗高書房,昭和四十五年再版
《文明論之概略》,明治八年著者藏版
鄉正明、朝倉治彥編,《辭書解題辭典》,東京:東京堂出版,1977
森岡健二,《近代語の成立:明治期語彙編》,東京:明治書院,1969(1992修訂版)
松井利彥,《近代漢語辭書の成立と展開》,東京:笠間書院,1990
朱京偉,《近代日中新語の創出と交流:人文科學と自然科學の專門語を中心に》,東京:白帝社,2003
松浦章、內田慶市、沈國威,《遐邇貫珍の研究》,大阪:關西大學出版部,2003
譯自:沈國威,〈明治の學問の用語〉,收入明治書院編,《日本語學》22卷12號(2003.12),頁34-44。
圖片來源:
http://kindai.ndl.go.jp/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