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台灣 台灣環境百年巨變
文／楊瑪利 攝影／劉國泰
戰慄家園
今年七月敏督利颱風襲台，造成南投縣、台中縣各地災情慘重。
國人還記憶猶新，災民也還在掙扎復建中，八月底艾利颱風又再度狂掃台灣，從北到南，各地又見災情。
曾幾何時，二千三百多萬台灣人的家園，竟變的如此脆弱。
寶島的美麗山河，竟變的這樣可畏。
過去十來，台灣已經歷經七、八次這樣的巨大天災，每次損失上百億。
為什麼災難突然變的如此頻繁？在不知不覺中，台灣的氣溫，降雨，水文，地質，山川自然都已產生巨變。
百年來，台灣平均氣溫上升一．四度，是全球的二、三倍。降雨日數減少二十多天。前一秒還是旱災，下一秒就成水鄉澤國。台灣的自然界正在產生哪些變化？為什麼？人為的過度開發，又要負多少責任？
在天災頻繁，自然變異的新生態台灣下，今後政府與人民，該如何調整對待山川的方式，才能避災防險，保障身家性命的安全？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台灣人賴以安身立命的家園，竟變的如此脆弱。不管住在台灣哪個角落，好似都有可能在下一秒鐘，家園就被洪水或土石淹沒。
雨，一直是文人雅士閒情歌誦的自然題材，現在卻成為台灣人生活中最大的恐懼來源。
八月二十日，台北地區下起午後雷陣雨，一、兩小時的暴雨，讓各地水汪汪。台北縣板橋、新店、中和、台北市文山區都淹水。有的橋斷裂塌陷，不少住家浸水，車子泡湯。
緊接而來的艾莉颱風豪雨，從北到南，災情不斷。三分之一的三重市大淹水。新竹縣五峰鄉，十五人遭山崩瞬間掩埋，一家人轉眼永別。南投縣信義鄉，居民被流水沖走。台中縣大甲溪溪水暴漲，松鶴部落居民再次逃難……。
訴說不盡的災情，背後都是一個個台灣人與生命、自然搏鬥的血淚史。
南投縣就像是今日台灣人懼山怕水的縮影。南投縣馬路邊，隨時可見地方政府立下的大大看板：南投縣是好山好水的故鄉。
諷刺的是，不知道有多少南投縣民，生活在山與水所帶來的恐懼中。
三年前被桃芝颱風洪水與土石沖垮一百三十多間民房，造成九人死亡的南投縣竹山鎮，才下了二小時雨量，就已在低漥地區，造成積水。
僅僅是一個多小時的降雨，就讓不少竹山人緊張莫名。竹山鎮長陳亮宏就說，「不要說住在比較低漥地方的居民會害怕，連我住在半山腰上，只要下大雨，我都會怕。」
住在飽受賀伯颱風、九二一大地震、桃芝颱風、七二水災、艾利颱風等天災衝擊的南投、台中縣，若曾經是災民，戒備的程度就更超過想像。
竹山鎮李振儀一家人，可說是災民的代表。
李振儀開設有機肥料生產工廠。五年前的九二一大地震，他的租屋處全倒。重新站起來，他向銀行貸款一千七百萬，買下了竹山鎮木屐寮附近一公頃的土地，蓋了工廠與住家。沒想到，營運不到四個月，就全部泡在桃芝的大水裡。
來到他曾淹水的住家，房子裡面牆壁上清晰可見當年淹水的痕跡，牆上也掛著淹水的舊照片。住家外的路邊、農田裡，大大小小被桃芝沖下來的石頭，仍遺留在當地。
去年政府公告，他的居住地地勢太低漥，必須被徵收做為滯洪區。但徵收價格，與當初購買價格相差五百多萬，還不夠償還貸款，多次向不同政府部門申訴，都挫敗而回，讓一家人深嘆，「水災時損失一千多萬，現在再徵收土地，再扒一層皮。一次次災害讓我們成為社會的弱勢。」
一下雨，居民變驚弓之鳥
這樣的居民對大自然的風吹草動，可說感覺最靈敏。
三十歲左右的兒子李景賀，長相跟父親一樣斯文，原本在長榮集團關係企業上班，這兩年李景賀以太太生小孩為名義，請了育嬰假，回家陪伴父母。但其實卻幫出了一堆氣。
這一段時間來，由於徵收價格讓他們負債加重，每隔幾天，他就寫申訴狀到總統府、行政院、立法院、稅務單位、地方政府，「一個星期寫兩三封吧，」但是統統拿到官樣文章的回函。
現在猶如驚弓之鳥般，每到下雨，李景賀就隨時監看電腦螢幕上中央氣象局公布的雨量分析，並緊密觀察附近河流的水位在幾米高度。在阿里山、杉林溪等上游山區，李振儀也安排朋友，凡山上下大雨，務必通知山下的他，「現在只要一下雨，我們就看電腦，看水位。只要水位超過警戒線，就要疏散，」李振儀說。
對李振儀一家人，災難從未真正過去，等待他們的還有艱苦的未來。而全台灣今日不知有多少依山傍海的居民，跟他們一樣，隨時準備要撤離家園、逃命。
山水原本是大自然給人類最初、也是最後的撫慰。
有一首幾乎是每個台灣人都會唱的童謠，就這樣唱著，「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山坡上面野花多，野花紅似火……。」那代表的是，多數人對居家的憧憬。
但此刻，對許多人而言，靠山面水不但不再浪漫，而是隱藏著危機。
近幾年來，國人一次次目睹愈來愈多河邊住家，被洪水沖走，不剩一磚一瓦。也目睹愈來愈多山邊住家，被夾帶巨石、污泥的土石流掩埋，那場景像是炸彈砲轟過一樣。
土石流，為何變生活的一部份？
民國八十五年，南投縣信義鄉神木村的居民，居住在多數是台大實驗林地中，村旁是濁水溪上游的陳有蘭溪。這樣的靠山面水，一直是寧靜的山居部落，卻被賀伯颱風夾帶的滾滾土石流淹沒。那次共有七十多位居民，被帶走了生命。
也是從那次開始，台灣人的日常生活中，增加了一個新字彙：土石流。
但其實土石流本就是台灣的大自然現象。由於山高、水陡，台灣土石沖刷率本就是世界屬一屬二，沒有土石沖刷，哪有今天的嘉南平原？只是台灣的人為破壞愈來愈嚴重，水保工作難落實，才讓土石流從自然現象，危及到人命安全。
加上民國八八年的九二一大地震，讓中部山崩地裂，很多專家早就提出警告，整個台灣中部地區山頭上，有預計超過上億噸土石鬆軟，必須小心地震災區的二次災害。
果然，民國九十年的桃芝颱風，大雨把大量災區山頭的鬆軟土石沖下來，造成超過二百多人的死亡。
行政院農委會鑒於土石流災情逐漸在各地擴大，因此進行全國性調查。截至今年為止，全國各縣市，共一千四百二十條溪流，以及二百二十個村落，被列為土石流警戒區。若以每個村落平均居民數二百人計算，全台就有四、五萬人直接居住在潛在危險區。
以八月底艾利颱風為例，豪雨期間被政府列入必須警戒區域，就散布全國超過一半（十三個）縣市、近四分之一（八○個）鄉鎮。
山水原是台灣的美麗容顏，今日卻成為生活中隨時提心吊膽的懼怕對象，其實並不是沒有來由。
根據統計，台灣的地震、颱風、水災等造成居民重大損失的天災，是愈來愈多了。一份二○○二年內政部的研究報告就指出，從民國六十一年到九十年間的三十年間，台灣平均每五年發生天然災難的次數，有愈來愈頻繁的趨勢。
從最初的民國六十一年到六十五年的年平均三．二次，提升到民國八十六年到九十年的七．二次。發生頻率增加超過一倍。（表一）
暴雨、颱風的詭異氣候變遷，更是明顯的現象。
近三十年來，五年平均發生颱風災難的次數，從六十一到六十五年的年平均二．二次，提升到八十五到九十年間的四．六次。頻率提升了一倍。（表二）
天災變多，自然界發生百年巨變
未來學大師艾文托佛勒（Ａｌｖｉｎ Ｔｏｆｆｌｅｒ）曾指出，「今天的高速變化，並不如我們想像的混亂，也不是隨機發生。在各則頭條新聞的背後，不只有個特定的模式，更有共同的力量造成這些變化。」
台灣的天災愈來愈多、愈大，背後其實也有個共通的力量可以尋找。或許放眼台灣地殼變動至今六百萬年的歷史，台灣目前的自然變遷，只是歷史長河中小小的變異，並不會產生大方向的改變。但若縮點到以一百年間、一個人的一生壽命長度來看，變化卻是劇烈的。
近百年來，台灣的氣溫、降雨、水文、地質等現象，都正發生巨變。而當這些巨變統統一起發生時，結合起來，正足以顛覆幾十年來台灣人待山、治水的一貫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