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就是因為那些絕望的感覺,使我們駐足於黑暗人物的故事前,不忍離去。
儘管已經相當認真地按時洗淨、烘乾,細細熨燙出已經不明顯的折線,還是無助於已經頹唐和泛黃的,我的人生。然而我就只有這麼一件而已,所以仍然每天從衣櫃裡拿出來穿上,默默忍受著不堪的陳舊與羞恥,手指在因粗劣質料引發皮膚過敏的隱匿之處,不動聲色地搔抓。
我想像著,終於,某人再也無法將他那潦倒而毫無指望的生活穿上,慾望使他完全赤裸著,試穿了他人輕暖細緻的人生。也或許,雖然機率不高,但總有那麼一點點微弱的希望,正好合身。是那麼地合身哪,那麼體面地不像自己,卻又如此令人忍不住呻吟的舒適,幾乎是沒有任何遲疑地,愛上了那高貴的摩擦。於是明白了自己永遠再也無法脫下,那如夢虛幻的美好感覺。
所以,Patricia Highsmith當年以《The Talented Mr. Ripley》被提名入圍CWA金匕首獎時,會中一位評審揚言,如果其他評審投票選出此作為最佳作品,就立刻辭職以示抗議。後來,她果然一個獎都沒得,儘管後來這本小說成為一部貨真價實的經典,至於當屆的首獎頒給了何人則無人記得。
如果他人的人生穿在身上是那麼地好看,讀者漸漸體會到一種背德的冀望,一種由謊言和奪取堆疊起來,搖搖晃晃的危險。擾人的是,讀者竟然都不希望謊言崩塌。我們寧願,無辜的生命必要地犧牲,為了自己深不可測的黑暗心靈。而那是多麼地露骨,多麼地違反犯罪必須是邪惡的命題。
我們幾乎想也不想就體諒了殺戮者,設身處地想像了殘忍背後的絕望,以及施暴者令人不忍逼視的卑微。也或者,我們不單純只是想像。
換一個角度來說,如果有人比我們更珍視我們的人生呢?
“And if these pictures have anything important to say to future generations, it’s this: I was here. I existed. I was young, I was happy, and someone cared enough about me in this world to take my picture.”
“Nobody takes a picture of something they want to forget.”
- Sy Parrish, One Hour Photo
我都忘了那完美的時光是怎麼了。
那大朵大朵綻放,毫不羞澀毫不遮掩噴發的幸福,照片裡我的笑容,美好無瑕使人陶醉。那樣幸福的瞬間,就這樣永恆而堅硬地凝固在一角照片之中。連我都想重新參與照片裡的人生了,所以不能責怪沖洗照片的人也恍然跌入靜止永恆的美好中,儘管那是多麼憂傷的想像。
電影裡當獨身的uncle Sy回到空蕩蕩的家裡,揭開布簾,一面釘滿數千張幸福家庭照片的牆,數千聲美妙輕嘆,數千個尖叫的寂寞。你如果體會過那樣迎面而來壯闊無比的絕望,恐怕也會跟我一樣掩耳不忍傾聽。
Sy自己不穿,他以古怪的執拗強迫人穿著,只因為那人穿起來好看,好看到彷彿一旦稍微破損他就要心碎。我們又怎能責怪他對他人的幸福人生激烈到隱隱發痛的心愛?
回到Jean-Claude Romand的故事,一個人孤島般的拒絕了任何不欲連結的世界,卻又無比自由地羅織了虛妄的自我。我必須承認這令我非常著迷。
這就像,決絕地丟棄了過往發出臭酸的人生,碰巧有個時機,所有的卡榫都可以接合,所有的時光都可以被精密地綴補,於是用著無人可識的金線細細縫製,一件想像中的褸衣。那光彩奪目的人生被充滿想像力地盡情裝飾,以致於無人能夠否認他穿著的事實,直到,人群中終於發出了質疑,然後伴隨著無法掩耳不聞的幾聲槍響。
而這,悄悄蔓延滋長在我們心靈底層的虛妄,難道不是再真實也不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