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們很相像。
妳說如果多年前的那個早晨,
四歲的女兒沒有發現妳失去意識而跑去跟爸爸示警,
妳的家庭角色將會由另一名健康開朗的女性取代,
那將會是一個標準的全家福,
人們會在照相館櫥窗看到的那一種。
我吞下了一整罐的藥,妳說,
但是醫生說那只會使人昏睡,不會致死。
妳說,也許我並沒有那麼大的決心。
流傳在家族裡的不快樂的基因,
在古老的年代,恐怕是惡靈詛咒。
在我的記憶之中,
妳是那麼地溫柔。
夏日傍晚妳來托兒所接我,
我們到水門旁邊的黃昏市場買水果,
然後爬上河邊的堤防,妳慢慢地替我剝好了一顆顆栗子。
妳有時候會哼歌,有時候,
我會說上學的事爸爸媽媽的事城堡與動物的事給妳聽。
然後我們會一直坐著直到晚風送涼。
妳留著長頭髮,妳很漂亮。
我有時候會想像著少女時代的妳,
躲在浴室裡劃了自己的手,臉上一滴淚也沒有。
國小我忘記帶便當,
中午打公共電話給妳。
妳送來的便當熱呼呼的,
一打開來五彩繽紛,簡直像個藝術品。
後來我就常常藉口忘記帶便當了。
妳說,如果那時候我死了,
我的兒女也不會輕輕地推門進來,在我的床邊無聲哭泣。
他們以為我吃藥已經睡了,
但我沒有,我吃了藥,但我很清醒。
我就這樣任著愛我的人為我哭泣。
難道我不知道憂鬱是怎麼回事嗎?
難道我不曾感受到巨大的陰暗橫亙在生命之中,
不曾在清晨的枕上哭泣?
即使身處充滿溫馨與關愛的聚會中,
仍然感到快要撐破身體的寂寞,
而忍不住要尖叫出聲……
在某一些晚上,
聽到悲傷像螞蟻悉悉窣窣地跑了出來,
爬滿了心上。
妳說,
絕不能毀了家人的一生。
我們無非都是這樣活著。
我們之中,有人是為了目睹新球季的第一支全壘打,
有人是為了陽光下的游泳,
有人是為了掀開鍋蓋的撲鼻香氣,
有人是為了那首歌的第五個音符,
有人是為了腳踏上羊毛地毯柔軟的微微低陷,
有人,只是為了每天的第一口吸,第一口呼。
那都是美妙的渺小之物,救命之物。
願妳為了它們活者。
"每一個我認識的偉人
他們的性格中都有渺小之物
正是這些渺小之物阻止他們懶散 瘋癲 或自盡"
---紀伯侖
圖:我出生的巷弄。
巷弄的盡頭是我人生的源頭,
那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