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日》
螢火蟲飛舞的暗室也終於開放。
那麼，我要說的，不只這樣：
空中的留言板開放。
雨中的獨木橋開放。
緊閉的窗戶、眼皮、書本、化妝盒開放。
手心開放。
花房開放。
幽徑開放。
拒絕被撫摸的裸體開放。
擠滿登高者與牛羊的泰山山頂開放。
逝者帶不走的骨灰盅開放。
懷念開放。
隱居者的紀念冊開放。
筆下的曇花難得開放。
刑場上的頭顱，滾到溪水邊，洗凈了臉，繼續開放。
廢墟含著淚地開放。
綠馬廣場無限期開放。
他獻給她的胸膛，印有桃花，一瓣兩瓣地開放。
社會開放。
嘴唇爬滿螞蟻，不得不開放。
天鵝的刺青開放。
菩提樹大慈大悲地開放。
公園與墓園開放。
眾人圍觀的、盤旋而上的白色階梯開放。
觀光塔開放。
孔雀屏開放。
斑斕的夢境夜夜開放：
敲碎的萬花筒，滿山坡燦爛地開放。
０８、６、３
《 新鮮誌 》
今天我們換個心情，來迎接新鮮的事物。
比如此刻，推土機由黃轉藍，
它強悍的手臂上，蜻蜓輕輕產卵。
一顆顆細卵，透明，反著光。
你從光亮裡露出臉蛋，
說出：“廢墟被雨沖涮過後，便可重建。”
我的身體也有每日更新的零件。
公園中，長椅冒出綠芽，
露水互相碰撞，奏出了神的樂章。
我們容易因此打盹，恍若隔世。
像那個頭髮蓬鬆的人，
在這條街道走著，突然消失，又出現在另一條街上。
他總是露出了馬腳，或響起噠噠的馬蹄聲。
馬頭琴也是神所鍾愛的，
廣袤草原之上，貫耳的弦樂扶起一堵高墻－－－－
滿是神秘、不可言喻的鴨嘴獸的塗鴉。
墻壁上彷彿波光粼粼。
你很難再保持理智了，夏日濃蔭下
灑落一串串星光點綴般的簾幕。
我就是簾幕背後擅於配音的隱身人。
蟬鳴、蛙鳴、鳥鳴，或狗吠、狼嚎、獅子吼……
自然界不可或缺的森林的呼吸，
樹洞裡朗誦詩詞的黃鼬。
到了傍晚，可以原地不動地換景，
像連續的換臉技藝，使台下觀眾熱烈鼓掌。
你終於蛻皮了，永遠告別脫胎換骨之苦。
我仍勤於練習，往身上鍍金、鍍光，
東張西望，隨時身處七彩觀光塔。
０８、５、１８
《輪椅之歌》
“很多年後，我們故地重遊。”
－－－《序》
１
讓你坐到輪椅上，推向福地
一片陽光明媚之地
輪子轉出向日葵，沾上新泥
緩慢呼吸。
讓春風毫無阻礙地進入身體
原地駐留，賞花，聽流水
原地眨眼變成故地
那是轉身之後的事。
實際上，音樂響起，耳朵是兩隻柔軟收集器
藏起黎明。
雙眼清醒，剔除灰燼
２
向幸福邁進一步
我們擁有水分充足的根。夏日
茂盛的夏日，樹蔭支起偌大的蘑菇屋頂
雨水如期而來，珠子在肩頭
蹦蹦跳跳。你在夢中使花裙擺動
眼簾緊閉。
眼睛上站著輕盈的瓢蟲
為你撐傘。
沒有燈光閃爍的舞臺，仍為你獻花
起身吧，或者伏身
樂意做根部的土壤或養分
３
在鏡面上畫上笑臉
說著痊癒之後的享樂
廣場裡發生一場昏厥。沒人發現
腳印凌亂的美感
紀念這一天吧。打開水中之門
鱗傷在水中消失。擺動尾巴
像滑入溫暖的懷裡，深深陷入
輪子沒有留下軌跡
輪子常常印在我的臉上
裝飾偶然的憂傷
４
蝸牛的告誡：要緩慢地生活
小心路上的石頭，繞道而行
對他們點頭微笑
作一個燦爛的道別
走下坡時，在涼亭的腰身
繫上一條粗繩子。滑下，擁有快感
我在平坦的地面，張開一雙大手掌
回家就像回到了春天
滿屋都是放晴的綠色植物
他們纏繞我們
他們喜歡日光，向陽，摟成一團
把右心房挪向左心房。
５
“楓樹，楓樹，請伸出手，
把她抱在懷裡。”
你在紅楓林中
默默忍受月經帶來的痛。
果實紅了，流出汁液
果實躲不了斧子的一個吻
獵人滾到了山下，頭破血流
爲了見妻兒一面，趕在黃昏之前
６
電話線的另一邊
夜鶯反複學習你的甜言蜜語
往身上抹胭脂，活於俗世，樂於俗世
拆掉天花板
遙遠的衛星，渺小如發亮的銀簪
戴在黑夜的頭髮上
每一句都很清晰，但背景模糊
你的前面有書桌、調色板或柳枝嗎
背後有灰暗的隧道，汽車呼嘯而過？
什麽時候才把桃花島載回這一邊？
７
我雙腿健全，每天快樂地
練習跳遠。由清晨跳到暮年
歇腳處被露水沾濕
彈簧在岸邊睡著了
叢林深處傳來低低的贊美
我的眉睫落滿種子
綠得驚人
它們發芽，長出頭髮
有些落在你玻璃做的肩上
閃著波光
８
醫院裡，白衣病人
餵白鶴吃魚。草地被風吹著
像晃蕩的水藻
你的藍色魚尾紋
動了起來。掀開窗簾，新鮮空氣涌進房間
內心卻有一座幼兒園
剛在人間牙牙學語
送上水果與繃帶的護士
輕輕哼著安眠曲
這個伊甸園的下午，漫長、寂靜
陽光透進地皮
滾燙了被埋葬的心臟電擊器
鋥亮的輪椅
９
沙灘上有穿救生衣的不倒翁
海中有呼喊的人群和鯨魚
不讓貝殼受到傷害
赤腳跑到浪尖上
拼了命地救護
天沉下來了。
瞭望塔上掛滿紙燈籠
紙人復活了
享受烈焰給予的喜悅與狂歡
你折一堆紙鶴
往它們身體吹氣
飛上天吧，在雲上做夢，彷彿從未踏入人間
１０
我們來互換位置吧
我在輪椅上原地旋轉
在眩暈與清醒之間，敘述每個春天細節
你在我的背後
拆掉我身上所有的螺絲與框架
把深坑填平，把空著的兩手
藏進琴聲不絕的袖口裡
故地長滿嫩綠的枝葉
春風像千軍萬馬撲過來
從此放棄逃兵的角色
坐上馬車，為沿路木樁添上人皮與新裝
０８、３、１３
簡體版:
《开放日》等三首
《开放日》
萤火虫飞舞的暗室也终于开放。
那么，我要说的，不只这样：
空中的留言板开放。
雨中的独木桥开放。
紧闭的窗户、眼皮、书本、化妆盒开放。
手心开放。
花房开放。
幽径开放。
拒绝被抚摸的裸体开放。
挤满登高者与牛羊的泰山山顶开放。
逝者带不走的骨灰盅开放。
怀念开放。
隐居者的纪念册开放。
笔下的昙花难得开放。
刑场上的头颅，滚到溪水边，洗凈了脸，继续开放。
废墟含着泪地开放。
绿马广场无限期开放。
他献给她的胸膛，印有桃花，一瓣两瓣地开放。
社会开放。
嘴唇爬满蚂蚁，不得不开放。
天鹅的刺青开放。
菩提树大慈大悲地开放。
公园与墓园开放。
众人围观的、盘旋而上的白色阶梯开放。
观光塔开放。
孔雀屏开放。
斑斓的梦境夜夜开放：
敲碎的万花筒，满山坡灿烂地开放。
０８、６、３
《 新鲜志 》
今天我们换个心情，来迎接新鲜的事物。
比如此刻，推土机由黄转蓝，
它强悍的手臂上，蜻蜓轻轻产卵。
一颗颗细卵，透明，反着光。
你从光亮里露出脸蛋，
说出：“废墟被雨冲涮过后，便可重建。”
我的身体也有每日更新的零件。
公园中，长椅冒出绿芽，
露水互相碰撞，奏出了神的乐章。
我们容易因此打盹，恍若隔世。
像那个头发蓬松的人，
在这条街道走着，突然消失，又出现在另一条街上。
他总是露出了马脚，或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马头琴也是神所钟爱的，
广袤草原之上，贯耳的弦乐扶起一堵高墙－－－－
满是神秘、不可言喻的鸭嘴兽的涂鸦。
墙壁上彷佛波光粼粼。
你很难再保持理智了，夏日浓荫下
洒落一串串星光点缀般的帘幕。
我就是帘幕背后擅于配音的隐身人。
蝉鸣、蛙鸣、鸟鸣，或狗吠、狼嚎、狮子吼……
自然界不可或缺的森林的呼吸，
树洞里朗诵诗词的黄鼬。
到了傍晚，可以原地不动地换景，
像连续的换脸技艺，使台下观众热烈鼓掌。
你终于蜕皮了，永远告别脱胎换骨之苦。
我仍勤于练习，往身上镀金、镀光，
东张西望，随时身处七彩观光塔。
０８、５、１８
《轮椅之歌》
“很多年后，我们故地重游。”
－－－《序》
１
让你坐到轮椅上，推向福地
一片阳光明媚之地
轮子转出向日葵，沾上新泥
缓慢呼吸。
让春风毫无阻碍地进入身体
原地驻留，赏花，听流水
原地眨眼变成故地
那是转身之后的事。
实际上，音乐响起，耳朵是两只柔软收集器
藏起黎明。
双眼清醒，剔除灰烬
２
向幸福迈进一步
我们拥有水分充足的根。夏日
茂盛的夏日，树荫支起偌大的蘑菇屋顶
雨水如期而来，珠子在肩头
蹦蹦跳跳。你在梦中使花裙摆动
眼帘紧闭。
眼睛上站着轻盈的瓢虫
为你撑伞。
没有灯光闪烁的舞台，仍为你献花
起身吧，或者伏身
乐意做根部的土壤或养分
３
在镜面上画上笑脸
说着痊愈之后的享乐
广场里发生一场昏厥。没人发现
脚印凌乱的美感
纪念这一天吧。打开水中之门
鳞伤在水中消失。摆动尾巴
像滑入温暖的怀里，深深陷入
轮子没有留下轨迹
轮子常常印在我的脸上
装饰偶然的忧伤
４
蜗牛的告诫：要缓慢地生活
小心路上的石头，绕道而行
对他们点头微笑
作一个灿烂的道别
走下坡时，在凉亭的腰身
系上一条粗绳子。滑下，拥有快感
我在平坦的地面，张开一双大手掌
回家就像回到了春天
满屋都是放晴的绿色植物
他们缠绕我们
他们喜欢日光，向阳，搂成一团
把右心房挪向左心房。
５
“枫树，枫树，请伸出手，
把她抱在怀里。”
你在红枫林中
默默忍受月经带来的痛。
果实红了，流出汁液
果实躲不了斧子的一个吻
猎人滚到了山下，头破血流
为了见妻儿一面，赶在黄昏之前
６
电话线的另一边
夜莺反复学习你的甜言蜜语
往身上抹胭脂，活于俗世，乐于俗世
拆掉天花板
遥远的卫星，渺小如发亮的银簪
戴在黑夜的头发上
每一句都很清晰，但背景模糊
你的前面有书桌、调色板或柳枝吗
背后有灰暗的隧道，汽车呼啸而过？
什么时候才把桃花岛载回这一边？
７
我双腿健全，每天快乐地
练习跳远。由清晨跳到暮年
歇脚处被露水沾湿
弹簧在岸边睡着了
丛林深处传来低低的赞美
我的眉睫落满种子
绿得惊人
它们发芽，长出头发
有些落在你玻璃做的肩上
闪着波光
８
医院里，白衣病人
喂白鹤吃鱼。草地被风吹着
像晃荡的水藻
你的蓝色鱼尾纹
动了起来。掀开窗帘，新鲜空气涌进房间
内心却有一座幼儿园
刚在人间牙牙学语
送上水果与绷带的护士
轻轻哼着安眠曲
这个伊甸园的下午，漫长、寂静
阳光透进地皮
滚烫了被埋葬的心脏电击器
锃亮的轮椅
９
沙滩上有穿救生衣的不倒翁
海中有呼喊的人群和鲸鱼
不让贝壳受到伤害
赤脚跑到浪尖上
拼了命地救护
天沉下来了。
瞭望塔上挂满纸灯笼
纸人复活了
享受烈焰给予的喜悦与狂欢
你折一堆纸鹤
往它们身体吹气
飞上天吧，在云上做梦，彷佛从未踏入人间
１０
我们来互换位置吧
我在轮椅上原地旋转
在眩晕与清醒之间，叙述每个春天细节
你在我的背后
拆掉我身上所有的螺丝与框架
把深坑填平，把空着的两手
藏进琴声不绝的袖口里
故地长满嫩绿的枝叶
春风像千军万马扑过来
从此放弃逃兵的角色
坐上马车，为沿路木桩添上人皮与新装
０８、３、１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