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路臣街隨筆】之一：大隱於市


【照片】真的叫奶路臣街，有照為憑。



朋友勸我省下交通費跟通勤時間，幫我在九龍鬧區找了個出租小套房。

跟他約了在車水馬龍五光十色的彌敦道上碰面，往裡頭的巷子走。走著走著，樓房越來越破舊，彷彿從台北的西門町走到了師大路左轉水源路旁那片快要拆掉的舊國宅一樣，路旁商店裡的鑽石珠寶當季服飾變成了五金零件南北雜貨，香水與汽車廢氣混雜的味道則變成了燒臘雞鴨、龜苓膏與青草茶。朋友領著我，七拐八彎之後，站在一棟四層樓房前說：「就是這裡了。」一樓是一家賣乾魚貨的舖子，叫做「雄記海味」，真會找，還配合我這海洋首都來的高雄人。

爬上狹窄的樓梯，兩旁油漆斑駁且掉落滿地，牆上掛滿了樓上出租房間的信箱、電表，登上三樓，狹窄幾無轉身之地共見了四扇門，朋友開了其中一扇門，以為到了，錯！裡面還有三扇門。想到以前有個綜藝節目叫藝人過五關，每關各有三數道門，連過五關者贏，這會兒可有點那種味道了。

門一開，還好，沒再有門了。是個約四坪大的房間，房間倒是乾淨。「冷（氣）熱（水）齊」，約一坪大的浴廁裡還隔了一半當廚房，了不起。沒有家具，無所謂，從台灣帶了棉被枕頭，鍋碗瓢盆，FS還塞了兩雙筷子進行李，橫豎像是去露營，彷彿是回到了以前學生時代的生活，當年不管是興安國宅、錦州街火燒島，或是富錦街的六龜寮，也約莫是這個樣子。咦，不對，可不是什麼「彷彿回到」，我現在就是學生啊！

外面夜裡徹夜轟隆隆地，原來另一側街道是小巴士的發車站，住新界的小百姓來往九龍就靠這個，特別是那些晚上深夜才下班放學的。第一個晚上就被呼嘯而過引擎聲弄得睡不著，索性開了冷氣睡覺。這冷氣比窗外車聲還要吵，但是最起碼是穩定的二檔的聲音，把那些一檔起步換二檔加速再換三檔揚長而去的起起伏伏就都隔在窗外了。

一早起床，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七一大遊行不是過了嗎，怎麼又是人聲鼎沸？探頭一望，原來樓下正是尖（沙嘴）油（麻地）旺（角）區最大的傳統市場，旺角街市。下得樓去，還在樓梯上就看見兩旁貨攤，右邊是芋頭、香菇、鹹菜，左邊是曬乾的干貝、蝦仁、魚干，味道可想而知。向東望去，一望無際的攤販，要什麼有什麼，乍聽之下窮凶惡極的叫賣聲好像把這襖熱的氣溫又給提上了兩三度。

嘿，心裡想著：「古之大俠，大隱於山林，今之窮學生，大隱於菜市場」，背著書包，遂叼菸大步而去。


※廟街與女人街

這裡的朋友熱心，說要帶我去東市買鞍鞬，西市買佩頭。往南是廟街夜市，往東是女人街，都只有五分鐘的步行時間。廟街之廟，原來是媽祖天后宮，各式各樣的便宜貨都在這裡，廟前廣場則是流浪漢跟藥癮者的天堂，裡頭有些新奇的賭博攤，我自小賭到大，這些賭法都沒見過。廣場四周的算命攤也是一奇景，從面相、測字到塔羅牌都有，Fortune teller有穿著長袍馬褂的老歐吉桑，有看起來像媒婆的歐巴桑，也有染了頭髮的前衛女郎。女人街本名叫通菜街，連了隔壁的西洋菜街，現在則是年輕人逛的專區，電子產品、手機、皮件，還有許許多多的個體戶就在街上舉個牌子推銷寬頻上網、無限上網、無線上網、手機上網……，不過走了半天也沒看見他／她們網了什麼客戶。

這兩個地方以前都逛過，領教過那人擠人的折磨，但是想說去逛逛有什麼東西也好。朋友邊走邊問我要什麼，聽完就說，這別買那也別買，明天去問問工會同事有沒有。果然，接下來幾天的中餐果然就成了認捐大會。於是，現在我房裡有了床墊、延長線、電扇、茶杯、雨傘、電磁爐，過幾天搞不好還有電視，害我都想問問有沒有人要認捐我的論文了。這下糟糕，論文八字都還沒一撇，謝辭裡頭該提的人卻早已經一堆了。

不過，總不好意思說誰家裡有衛生紙或者多餘的泡麵，所以這幾天得閒也上街去買了一些東西。發覺香港的確貧富差距大，同種東西，有錢人可以去買貴的好的，窮人家則自有一些地方去買二手的便宜的。是啊，不然一個月薪水只有三、四千港幣（合台幣約一萬出頭，連台灣基本工資15840都不到）的打工仔女怎麼過活呢？歷史上香港好像就是這樣，有錢人避禍也到香港，小百姓逃難也到香港，所以雖說地方只有彈丸之大，史上承受過的輕輕重重可也在這裡刻出深淺不一的精采線條。


※奶路臣與羅便臣

精采歸精采，FS一直擔心我住的地方，聽起來跟我們在Wivenhoe的房子是天差地別，又擔心龍蛇雜處，哪天會不會碰上廟街十二少跟古惑仔大火拼。當然是勸她別多慮，某種程度這不就是香港的樣子嗎？熱鬧，混亂，多元，新舊交雜，漢文化跟英國文化並列一起。光我住的這條街名就是這樣：奶路臣街，想了半天不知道是何由來，想說只聽過絲路、水路、馬路，這「奶路」可是第一回聽到，一看到街牌才恍然大悟，原來是Nelson street！

這香港用廣東話搞街名有點意思，紀念首任總督Puttinger（就歷史課本念過的濮鼎查）的街名叫做「缽甸乍街」；Waterloo Road叫「窩打老道」；Jackson Road叫做「昃臣道」；Portland Street稱「缽蘭街」；Robison Road翻成「羅便臣道」；對台灣人來說，用字生冷無比，要懂得廣東話發音才知其奧妙。但是香港有些辭翻得比台灣好，像英超足球隊Arsenal就翻成「阿仙奴」，多好聽，黏黏膩膩的，不過香港島上的Aresenal Street卻不叫「阿仙奴街」，而是意譯為「軍器廠街」。台灣把Hollywood翻成好萊塢，讓我小時候一直以為那裡是個港口，還不如港譯成「荷李活」，荷花李樹生猛鮮活。倒是David Beckem翻成「碧咸」就有點不知所云，台灣的翻譯倒是精確地形容了這個被Victoria這Spicy 寶「貝」「克」掉的足球好「漢」。

以上純屬虎爛好玩，畢竟到港未經久居，不宜評論，精采應該還在後頭。否則就像錢鍾書在笑那些四十歲出頭就急著想要立傳的人一樣，一起此心豈不代表日後就不再長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