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片說明】三月二十日Colchester鎮上的反戰遊行
※夜半槍響
畫面中是一片黎明前的沉靜,底格里斯河與巴格達城沉浸在月光之中,天上無雲。英國時間是半夜兩點多,ITV電視台的記者叨叨絮絮地分析各種國內反應、國際局勢、軍事部署。其實這些都是多餘的,電視機裡,電視機前,等的就是那第一聲的爆炸聲。
看著那個陌生的巴格達城,腦子裡突然無由來地想起那首詩:「千山同一月,萬戶盡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不是假裝是文藝青年,只是想到,同樣在一個月光下,我是裹在被窩裡看電視,而幾千里外的這個城市的人在幹嘛呢?輾轉難眠?還是正沉浸在即將被驚醒的睡夢中?
來了。是一連串像爆竹的聲音,不是迎春用的,那是防空炮火的聲音。記者的音調提高了,我大聲地「幹!」了一聲。接著看完布希的全國演說,嘆了一口氣,關掉電視躲進被窩,腦子裡開始想像明天學校跟鎮上的抗議行動。
※罷課
一走進學校的廣場,滿眼都是標語跟布條。學生會與反戰聯盟通過了罷課的決議,難得有的正午陽光,人群一堆一堆地,找到了一些系上的同學,也看見一些教授在場。據我所知,幾乎社會系跟政府系的所有老師都簽了支持罷課聲明,不過,學生鐵定是不會全到的,許多人就自動放假一天吧,我想。
演講的人宣佈了下午的「節目」,一點到五點是teach-in,幾個答應teach-in的教授會來演講,五點從學校遊行到鎮上,加入「科切斯特反戰聯盟」Colchester的遊行。很好,今天豁出去了,博士生罷課的方式就是不讀書,很簡單。
第一場teach-in是一個藝術史教授,從畢卡索的話講到聯合國裡的壁畫,談藝術家創作中的政治抗議精神。接著是我去年在政府系的導師莎拉,她從科索沃的經驗研究,去說明要藉由這種軍事行動去建立民主制度的不可行性。第三場是政府系的教授講美國外交政策,第四場是歷史系的教授講生化武器發展史。罷課了,當然就不用教室,於是就四五十個人拉了椅子在演講廳外搞了起來。
中間,抽空回研究室收了一下信,收到全國產業總工會跟小板凳寄來的「緊急通知」,說六點在AIT門口集合,人想是不多,但是心裡很高興看到運動可以在台灣持續發展。聽說高雄也有活動,可惜我在這裡。
四點鐘,社會系特別把每週一次的學術演講改成圓桌論壇,兩個系上的教授外加一個法律系的國際法教授跟BBC World Service的記者來分析這場戰爭。我的指導教授Robin Blackburn劈頭就講,人類文明的最大物質威脅就是所謂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然而現在大家彷彿就把重點放在生化武器上,其實核子武器才是重點。聯合國五個常任理事外加幾國,個個自擁核子彈頭,美國四處要求大家按他的邏輯就範,只要一旦國際失序,造成的威脅遠非我們能夠承受的。BBC的記者Bill Hayton說,BBC這次派了超過兩百個工作人員在中東,有五組記者在巴格達,不過上面交代說要做到「平衡」報導,不要過度集中在所謂平民傷亡上面,把教室擠得滿滿的聽眾一聽到這裡,噓聲四起。當然,無奈也是寫在比爾的臉上。
圓桌會議一結束,多數聽眾就加入了遊行到鎮上的行列。出發前,系上的老博士生賴瑞拿著麥克風告訴大家,中午的時候,鎮上的高中生集體翹課在鎮公所前抗議入侵伊拉克,兩百五十個年輕人把鎮上的high street交通癱瘓掉,結果最後通通被警察強制驅離。一聽到年輕小朋友也如此進步,一時歡呼掌聲四起。
遊行出發前,跟莎拉聊天。他問我台灣對這場戰爭的有什麼反應。跟她說這次在台灣引起了比以前多的行動,雖然規模不大,不過在校園、網路以及媒體上的辯論則比以前要多。她理解台灣一直以來的親美背景,聽到這個自然很高興。不過當我說到,台灣有些人反美但是從不反中國的武力威脅,但同時也有許多對中國飛彈深惡痛覺的人卻支持美國入侵伊拉克,她的眼睛則瞪得跟銅鈴一樣大說:「這是怎麼回事?」不過,我還沒開口,她就說:「OK,I see,是統獨的立場不一樣吧?」不愧是教比較民主化的,概念真是清楚。然而,這個清楚概念下的焦慮,恐怕就不是她所能理解的了。
五點半,遊行隊伍出發,約百人,布條標語五花八門,倒也顯得浩浩蕩蕩。
※鎮上的抗議
我們有點偷懶,沒加入遊行行列,直接開車到鎮上到鎮公所前加入人群。三四百人已經在人行道上又喊又叫,其中有許多看起來是白天剛被驅逐過的高中生,當然也有許多中年人攜家帶眷,剛下班的上班族,還有牽著大狗的歐吉桑歐巴桑。我看到一個中年婦女,獨自坐在地上,口裡一直唱著約翰藍儂的歌:「All we are saying: give peace a chance.」,輕吟不斷。人行道旁則是人高馬大的警察,一付又怕大家衝上道路的樣子。
每次在英國遊行,不管是倫敦那種超級大攤的,或者是鎮上這種小家碧玉的,總覺得,他們的抗議活動,氣氛很是自由,即使有幾個組織者,總是穿梭其中,他們也確實像是發動機,不時要出來號召大家一下,但是,一旦人群出現,他們也不會是那場子裡的主角,因為,在人群中,人們就是一群群地,自發地喊口號。
抗議人士,自己往自己臉上劃上反戰圖樣,自己帶自己做的反戰標語。
在戰爭爆發前兩天,由一些大學生與研究生發動的 "Die-in","Peace bomb"搞騙了倫敦地區,讓我想起以前反郝時搞的「小蜜蜂」,四處抗議噴漆,丟油漆彈;及後來制憲下鄉運動中,我們與陽明醫學院橘井社的朋友一起搞的土地劇場,跑到幾個夜市場去演布袋戲。
鎮公所是一棟很漂亮的十八世紀建築。在他的外牆上,大大的布條上寫著:「帶我們的軍隊回家!」Colchester鎮郊有個軍事基地,兩個禮拜前的抗議行動裡,有二十四個人被逮捕,因為想要去堵在基地門口。不只是這裡,在格魯塞斯特郡的Fairford有個美軍基地,是美國空軍B-52轟炸機的在歐洲的大本營。過去一個月裡,那裡已經有過三場抗議行動。基地門口還有四五十個反戰人士長期紮營,天天向基地裡的美軍舉著大型標語喊話。根據英國衛報的訪問,這些人裡頭包括了喜好飛機的觀察者,二次大戰的老兵,造船工人,護士,老師等等。記者訪問了一個已經在這裡紮營超過三個星期的護士,瑪特•肯特,她說:「我想我們即使擋不下這場戰爭,也不代表我們是輸的。許多過去從不關心政治的人,這次都站出來行動了。」
這倒是真的,從二月十五日的百萬人遊行來看,參加行動的階層是有擴散的跡象,不論是就年齡層或者社會階層。特別是這幾天,全英各地許多高中生狂飆,十九日大概有一萬名的高中生上街抗議;倫敦國會大廈以及唐寧街首相官邸前的接力抗議,除了大學生之外,也有許多青少年加入,穿著就像我們常在西門町看到的年輕小朋友一樣。
過了一會兒,學校的遊行隊伍到了,大夥兒立刻越過警察擁到馬路上加入他們。所有人又叫又喊,幾個系上老師也來了,還看到我的指導教授。Robin是跟Perry Anderson一夥,在六二年把新左評論從E. P. Thompson手上「搶」過來的一個老左派,可是外表上是那種我們印象中的典型英國紳士的樣子。看到街上年輕人高喊口號,我看到穿著黑長大衣的他也在旁一起生澀地輕輕股掌。很想問問他這個六零年代到過革命古巴,六八年支持學生反越戰而遭倫敦政經學院開除,七五年葡萄牙革命也在場的老先生,在經歷過過去這二十多年的政治消退之後,又再度看到這種場面到底會不會有「曾經滄海」的感覺?不過我想應該是不會的,因為去年學校的反戰演講上,我就看到他老先生仔細認真地跟台下一個年輕美國學生分析說,為什麼中東問題、美國外交策略跟資本主義發展是分不開的,還講到大粒汗小粒汗。下次meeting一定要跟他聊聊這些。
堵路堵了快一個小時,奇怪,也沒看到英國警察舉牌抗議,想是制度不同。後來指揮宣佈所有人起身,向鎮上的戰爭紀念碑前進。到了碑前廣場,大家輪流上台演講。一個大概只有八九歲的小朋友,上去說:「小布希是被老布希寵壞的小孩,布來爾則也像是柴契爾的小孩,所以他們會一起發動戰爭。」台下自然笑聲與掌聲不斷。快八點的時候,指揮說該解散了,問大家下次什麼時候再來,有人說明天再來,有人說下星期一晚上,有人說一個星期之後,爭執不下。於是四五百個人現場表決,結果是下星期一再來。結束前,指揮邀請大家二十二日星期六一起搭火車到倫敦去參加全國反戰聯盟發起的大遊行。
※不只這個小鎮
今天看了報紙,昨天英國各地抗議入侵伊拉克的行動很多,FS做了一些整理,發現從英格蘭西南部的康瓦耳(Cornwall)到蘇格蘭東北部的亞伯丁(Aberdeen),甚至比亞伯丁更北的地方,各地市中心前都有抗議活動。
在無數的工作場所,部分工會發出緊急動員發起抗議活動,呼籲會員停止工作。包括許多地方政府辦公室、郵局的分類辦公室及大學也響應這場罷工。包括曼撤斯特、布里斯托、卡地夫、格拉斯哥、愛丁堡、利物普等大都市及許多小城鎮,都有地方政府的公務員加入這場抗議。
即使是中央政府的公務人員,也勇於發出他們的抗議之聲。據報導,包括內政部、環境食品與鄉村部(Department for Environment, Food, and Rural Affairs,DEFRA)、蘇格蘭辦公室、國稅辦公室與副首相約翰•普萊斯考特辦公室,都有公務員加入午餐時反戰行動(lunchtime anti-war events)。
在倫敦,有五千名抗議人士,聚集倫敦國會廣場前靜坐,結果遭到警察強制驅離,並與警察發生衝突。不過人趕走了又來,趕了又來,一直到深夜都有人群包圍國會。在劍橋,五十位抗議人士佔據一個軍隊招募新兵的中心,超過四百位抗議人士聚集在市中心的戰爭紀念碑,造成交通癱瘓;三百名抗議人士也造成卡地夫交通阻塞;格拉斯哥的抗議人士佔領了最重要的道路;西海岸的火車幹線也因為抗議活動,短暫停擺。
※回家的路上
鎮上活動解散之後,走回去停車場的路上,跟FS商量星期六去不去倫敦,結論是傾向留在學校補一補落後的功課。忽然,路旁一輛轎車疾駛而過,幾個年輕的英國光頭男生探頭對我們喊:「Bombing the motherfuckers!」。「Fuck off!」FS回罵回去。
不用多說,這種人還是很多的。而且,隨著開戰,想必支持反戰或者採取行動的人數為之降低。系上的教授Diane在圓桌會議上就提醒大家,政府必定會用「支持我們那些在伊拉克的軍中的男女健兒」或者「讓我們齊心一力協助伊拉克人民重建伊拉克」之類的論述來降低國內的反戰聲浪。果然,晚上布來爾的電視演說就是用這招,態度其誠懇無比,相對於布希的牛仔風格,兩人顯然是絕配。說實話,過去這陣子,二人還配合得蠻好的。如同另一個電視台Channel Four 的talk show所諷刺的,布來爾還真像是小布希稱職的外交部長。話說回來,對此英國人民會接受到什麼程度,恐怕不是電視上誠懇態度所能夠決定的。就如同對於布希政權這套「國際新秩序」,國際公民社會能夠接受到什麼程度,也不是支持戰爭的這四十五個政府講了就算的。
九點多到家,結束熱鬧的一天,起鍋煮飯。只是,成千上萬的伊拉克人民,乃至到戰場上雙方軍隊的男男女女,要回家的路恐怕還很長。九一年波斯灣戰爭,光是英國迄今還有八千多位軍人罹患「波斯灣症候群」;十二年後,他們的心裡想是還找不到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