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隱喻－－序鍾國強詩集《生長的房子》（一） - cool memories

1.

這個歲暮奇寒徹骨，晚上不開暖爐，幾乎無法入睡，妻說，奇寒，是由於「降山風」，此說不知何所由來，反正這是我們在這房子遇上的第一個冬天──房子不是我的，是原居民鍾先生的，我們在夏天找房子，來到這四面環山的綠色河谷，第一眼就喜歡上臨窗挺拔的雙生樹，九月搬進來時，城中暑悶仍頗為囂張，可這房子清爽沁涼，約略有點金風玉露，沒想到冬天一到，卻變成一個冰窖。也沒甚麼，十多年來搬了五次家，人也團團似磨驢，難得在這安閒靜好的一段日子臨窗喝茶讀書，感應窗外季節分明、寒暑有序的遷變，恍若夢回十五年前的新英格蘭，或者幾近半個世紀前的筲箕灣馬山村，時光彷彿也因降溫而悠長了。

這是鍾國強的第五本詩集，喚作《生長的房子》，這段日子我在臨窗的雙生樹下把詩稿細讀了一遍又一遍，總教我回想十五年前，在新英格蘭一座墓園的人工湖畔，翻閱羅拔布萊（Robert Bly）的詩集《這樹將在此一千年》。兩本詩集各有懷抱，讀詩竟也同樣讀出一份難得的靜好和安慰。是的，都靜好，時光彷彿也因靜好而悠長了。羅拔布萊的安慰，來自似曾相識的唐人詩境，層疊轉折，往復來回於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漫游，關於文化和藝術，關於語言和生態，他鄉恰若更遙遠的故鄉，教我浮躁的客旅心情潛沉下來，學習適應如樹如墓的的此在或永在；鍾國強的安慰，教我反覆感思房子的隱喻︰關於一個人，一個詩人的成長歷煉和挫頓，關於家和家人，從而展佈如樹之枝椏的家族簡史乃至血緣圖譜，關於回憶之鄉與存活之城，關於距離或疏或密的夢與現實，關於修辭學、戲劇性與日常生活，等等。

鍾國強寫詩大概也有二十年了，前述命題顯然是他一貫關心的，我們甚至可以在他以往四本詩集裡輕易找到此詩和彼詩的血緣關係，但我想說的是，這一本的確有些特別，它跟以往四本不一般之處，在於生活經驗如磚如石的厚實根基，與乎想像如枝如椏的騰越伸展，我在想，與楊牧在〈詩為人而作〉（《有人》後記）所說的「詩對藝術的超越性格之執著」，乃源出一脈，於是「詩的生命因它內在的演化而常新，剝復自有機運，否極則泰來，因為它兼有參與和超越的力量，詩的生命常新。」

這裡提到楊牧，並不是毫無因由的。就我所知，鍾國強和一些詩友都曾傾心於這位大半生創作不輟，中年以後猶詩心煥發的詩人，尤其是《海岸七疊》、《有人》這兩本詩集的一些作品，那是因為，這些詩「為人而作」，詩裡有人──有時是家人或友人，有時是不怎麼熟悉的他人，有現代漢詩不可多得的「人味」。這不是題外話，鍾國強有一段時期詩中頗有楊牧回音，特別是在第二本詩集《路上風景》裡有〈拾果〉和〈寄子〉兩輯，儘管旨趣各異，卻令我無法不聯想到楊牧的〈草木疏〉和〈出發──給名名的十四行詩〉（俱見於《海岸七疊》）。

但我無意全盤否定《路上風景》，正如我對綠色河谷裡的那所房子一往傾心，也並不意味我對以往的住所毫無眷顧。我甚至想說，如果說第一本詩集《圈定》是鍾國強學詩的童蒙時期，《路上風景》大概就是他的少年時期──在路上，留神，觀察，關愛，記取流動的風景，感思細節的形神和寓意，下筆時，涉事，及人，以永不言倦的想像貫透並且超越表相，漸漸形成了他的詩作的獨特性格，潛沉，積厚，蓄勢，騰越，乃有《門窗風雨》和《城市浮游》這兩本在語言上和旨題上日臻圓熟的成年詩集，以及這本讀之驟覺心神震盪的《生長的房子》──溫醇裡偶有奇險奇崛，幽微處時見涓涓深情，距離疏密間閃爍哀樂半生，這是中年的詩了。

2.

在《門窗風雨》之前，我跟鍾國強不大相熟，大概是十多年來只見過一兩次面的點頭之交吧。《門窗風雨》的一些詩的確教我眼前一亮，於是，我冒昧給作者寫了一封電郵：

鍾國強詩友：

早一陣子家裏的人都出門了，我每天凌晨三時下班回家編自己的書，中午上床睡三四個小時又上班去了，生活像書房裏的書刊、稿件和紙張，辦公室裏的會議紀錄、版樣、文件、公函……那樣零亂。疲倦是夠疲倦的，可不能停下來，不然就要打瞌睡了，在一些公事和一些私務的縫隙中，我斷斷續續的讀著你的詩集《門窗風雨》，讀得不很專心。

兩星期前我的書編好了，跟著要到青文製作《詩潮》，那個晚上又在影印與釘裝的工序間斷斷續續翻了你的詩集一遍，這一次我讀了〈後記〉，心想，我們的東西就是這樣寫成的──總是在辦公室和家居之間的途中整理著自己，以及自己跟這世界拉來扯去的關係。我留意到詩集最早的一首詩，是〈在邁亞美海島上拍攝一個香港樓盤廣告〉，那時正值香港回歸，你在北美洲的南端，加勒比海的陽光下，「建構地球另一邊／一個美滿的家庭」，在酒店的電視看歷史的交接（或交纏），有那麼一段不在場的距離，乃有這首交織著兩組影像（拍攝廣告的和電視新聞的）、公務與私念在歷史縫隙中交錯的詩。你的詩多為事而寫，記得若干年前你也當過記者，是我的「行家」，寫過一首〈魯平訪港〉，我想，要是為事而寫的詩，在事過情遷之後，在「喜悅過去，愁苦過去」之後，還可以「在遠處靜靜地、平淡地過活」──隔了一段時日，詩總還有存活的理由，望之卻如身外物……此所以我喜愛的詩和詩人，大多是低調的……

關夢南說他喜歡〈開門〉那一輯，我也喜歡那種詩與生活互相詮釋、共生共長的互文關係，那種親和而約略疏離的詞／物觀照，好像在〈記憶〉和〈煙火〉兩輯注入了一些形式和語言的試驗，比如〈一家不存在的茶餐廳〉在熟悉的情狀注入不確切的話語，〈假日早上，我看見一條躺下來的毛巾〉在整齊的形式裏注入物化與擬人化互涉的敘事角度，〈建立入門網站研討會側記〉的二項擇一的「電腦語言」，〈腳不離地的競步者〉用不同字體凸顯的平行蒙太奇……等等，我邊讀邊想：轉換言說的方式，嘗試不同的presentation，跟你作為一個廣告人是不是有一定程度的關係呢（一如你對時事的敏感，或與你的新聞工作經驗相關吧）？
清晨六時了，窗外有車聲和鳥鳴，走廊有隱約的腳步聲，許是鄰居晨運回來了。再談。

那是2001年5月，自此電子書信往來不輟，難得在虛擬世界跟一位遠較我年輕的謙謙君子開懷地討論詩與人生，恰若醉酒當歌，無所忌憚，於我約略有點不知老之將至了。此後我有幸成為鍾國強的忠實讀者，而且他日趨渾厚的詩力教我相信，寫詩原來真有大器晚成這回事，因而也暗自有所期許了。

鍾國強這幾年也寫得勤快，2000年出版了《門窗風雨》，2002年又出版了《城市浮游》，兩本詩集俱獲文學雙年獎的詩組推薦獎，我忝為評審委員之一，給《城市浮游》寫了一篇短評︰

鍾國強在後記說「在我心中，有兩座城市」，在我看來，他的兩座城市在詩集中不斷裂變，分裂出時間的和空間的、歷時的和共時的、此處的和彼處的，二二如四，四四一十六，這十六座猶在變裂的城市以商場和街道交織著童年乃至成年的鄉野記憶和想像，有那麼一條時間的廊道迂迴貫透，輾轉間總是有一個隱匿的聲音帶引詩人和他的讀者「回家」，然則半途時而閃現慣常生活軌迹以外的精神浮游，時而潛匿於夢與現實互為鑑照的蒙太奇語境，由〈在上海美羅城商場一家新書店看書〉到〈舊照〉三首，俱見出時光命題與記憶空間兩極的幽微，實為不可多得的佳作。

《門窗風雨》和《城市浮游》都不乏好詩。然則詩寫得好不好是一個層次，好了，有多好，一般的好還是特別的好（以至上乘的好），倒是另一個層次。這樣說吧，有一段日子老覺得這兩本詩集不是不好，可是在同一層次略覺徘徊，略見黏滯，要是如此，再好也不過是因慣見而尋常的好；這樣說吧，一個詩人寫了一段時日，漸漸建立了自己的一套語碼乃至隱喻系統，下筆時如何避免自我重複，恐怕是不得不面對的艱難課題。但詩人也是常人，亦如常人那樣要為生計委屈勞神，寫詩畢竟是業餘的心神鑄煉，由此及彼，總得耐煩，人心不死就好，就有這樣或那樣的可能了──我猜這是好詩由一般的好過渡到特別的好（以至上乘的好）無可迴避的一個僵局吧。

鍾國強當然也曾是僵局中人，在《城市浮游》出版後寫寫停停，載浮載沉於一般的好，彷彿無以為繼。直至一年半前，寄來一首〈房子〉，我讀了，驟覺心神震盪，一讀再讀，猶覺詩力迂迴起伏，良久未息，心想：大概是水落石出的時候了。此詩其後發表於《秋螢》復活號，我跟關夢南談起鍾國強教人驚喜的新作，都同意那是復活號寫得最好的一首，關說，就把你的想法寫成文章，交《秋螢》發表吧。我斷斷續續地完成了一篇讀詩筆記，題為〈房子的故事〉。那篇文章由徐四金（Patrick Suskind）的小說《鴿子》說起，借小說主人翁約丹拿先生的視角審視鍾國強詩中的房子──這位約丹拿先生是個有點經歷的中年人，大半生流離失所、人到中年才在一間簡陋的小房子安頓下來，我想，由此一特殊的角度切入，方可凸顯〈房子〉渾厚而約略游離、深情而不失思辯的特質吧，我說：「這『房子』是歷時的，詩中出現了三代人，由父親到「我」再到「我」的兒女，略帶家族簡史的況味；這『房子』是眾數的，由一間房子到另一間再到另一間，漸積漸厚的記憶，彷彿就是房子的流水帳；這『房子』是思辯的，游離於『是我的』／『不是我的』種種遲疑或猶豫，貫串起來，約略像約拿丹先生那樣有點經歷，約略有點『雖在堪驚』。」我的文章也嘗試將此詩與關夢南的〈我買了一間房子〉對照來讀，談到兩首「房子詩」正好有助於詮釋「有」和「是」的詩學特質──關詩的著眼點在於「有」和「沒有」，從無到有，似有若無，「春色有無中」，即春天的感覺；鍾詩著眼於「是」和「不是」，「是」是夏天的感覺，存有既久，比「有」更「有」，漸漸積「有」成「是」。〈房子的故事〉最後一段提出這樣的看法：

如果我在前文暗示了鍾國強這首房子詩與「是」的感覺相涉，我其實想說，那恐怕只是「是」與「似是」的互為辯證，因為他詩中的房子是眾數的，歷時的，積厚的，當中涉及三代人，不同時代的房子（及其夢想）的述說層層互相補充，根葉一脈之餘旁及移植接枝，互涉的理趣與情味因而交錯繁衍，童年與成年互為表裡的房子（及其象徵）因而錯綜深廣；詩人時而「穿過籬笆／水井，爆竹碎屑和人煙，然後停在／不得不停的地方」，由「似是」而「是」；時而望著（記憶中或窗外的）兩座島，由「是」而「似是」（我和妻／付出所有後守著空闊的四壁／如平面圖上兩圈幽藍的墨漬？）；全詩於「是」與「似是」之間往復交織，肌理繁富而教讀者如我一新耳目，於記憶或眼前的屋子之間入乎其內出乎其外，虛實相生而穿梭於空間化的時光命題，教讀者如我低迴再三，敢信是鍾國強出版了四本詩集之後，詩的智性漸趨於成熟的另一出發起點。

3.

《生長的房子》第一輯收錄了八首詩，在我看來，不僅僅是鍾國強的、更可能是現階段香港現代詩的一個強音縈繞的標階。這輯詩各自獨立又相互闡發，由〈房子〉揭開序幕，然後是〈水井〉、〈果樹〉、〈家具〉、〈家務〉、〈洪水〉、〈石頭〉、〈罐頭〉，豐盛而多變的意象群俱以「房子隱喻」為內聚核心，以歷時記憶與當下感悟擴張外緣疆界，兩相交織滲染，時而深探家與家族的根源，時而神馳無遠弗屆的十方世界，層層變裂而內外呼應，隱隱然就是希尼（S. Heaney）在〈舌頭的管轄〉一文裡所說的「一種來自潛意識深處的無可駁斥和象徵性的輻射源的出現」，或者說，「一條伸向精神世界深處的幽徑」。

我太喜歡〈水井〉了，這詩大氣渾然天成，比〈房子〉更伸舒展放，井口如窗，如夢的進口出口，廣袤而幽婉，容得下更了無盡境的、隱匿於潛意識深處的、蠢蠢蠕動的想像與慾望。我敢斷言，由〈房子〉到〈水井〉，是鍾國强迄今寫得最渾厚（如土如牆）最湛深（如井如夢）的兩首。〈水井〉啟首四段大開大合，一口氣開鑿了由「井」的意象群組成的四線平行蒙太奇︰

那是老家瞪向天空的一隻眼睛
我親眼看見工人把泥從裡面掏出來
濕濕黃黃，黏黏纏纏，然後便有了水
從地層深處源源滲出，瞬間浸滿了
眼眶。我把木桶垂下，一把回聲
恍若恍若，迴旋著漣淪一圈一圈
向聚散的游雲，說另一世界的話

那是桌上一杯水，靜止，陰沉
玻璃杯沿像井口的圍欄，我趨前
呼出的氣息轆轤而下，貼著苔綠的內壁
停在影子幢幢的水面。周遭沒有一絲風
但我感到水的清冷，沿我的內壁源源滲下
於是透明，看見底層微微挪動的物質

我在支流裡停止，兩旁新舊的樓房在蹲看
一輛巴士夾在前面的路口，交警的白手套揮舞
在黑壓壓蓄勢翻湧的頭顱之上，像無人注意的一絲浪花
身邊的人向天張大了口，沒有聲音，沒有手勢
文字像遠年的苔蘚，滲出古綠的顏色。我閱讀著
這城市的內壁，滑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又從那裡緩緩攀升

河水流動。壩下的水捲起了漩渦。黑色的水有白色的泡沫
我們在石上蹲著，用鎚子，有節奏地鎚打枯枝似的魚藤
滲出奶白色的汁液，流進底下錚錚錝錝的繁響裡
於是在堤岸不遠，我們看見仰向天空的魚肚白
像浮沉著的陰雲，偶然兩邊翻動，展示著死亡和希望

由老家的水井跳接到家居的水杯，由城市群廈間的車流人流跳接到「壩下的水捲起了漩渦」，橫溯外緣，縱探內壁，仰看陰雲，俯視苔蘚，流動的意象群聚焦於天眼與井眼之間的眾生，翻騰，浮沉，湧動，滲溢，場面調度一若水之漣淪散瀉，張弛之間一若雲泥之倒影天地變色，真教讀者如我凝神屏息，幾疑誤闖盤古初開的混沌洪荒。〈水井〉在〈房子〉渾厚的既有基礎上以不同向度騰昇，一則得力於記憶與當下互相開顯的質厚，一則借力於語言與想像互為闡發的通靈，兩相交織，有若神五之通天人，當中絕對有所謂技術造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