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石頭〉、〈家族〉和〈地板〉諸詩,教我聯想到美國詩人艾德生(R. Edson)的散文詩,此君擅玩家庭倫理的吊詭,異乎人情物理的悖論,往往於最荒誕的戲劇化異想或狂想中見出日常生活視而不見的「率真」──「率真」之所以要加上引號,因為它畢竟是隱喻性質的,少不免偏離了詞語本身的日常意義標準。鍾國強和艾德生存活於不同的世界,詩中有不同的關懷,然則兩個世界兩種關懷剛巧在散文詩以至家族倫理這一點上偶遇,對讀者如我而言,倒讀出若干觸類旁通的了悟,大概可以歸結於詩及詩性隱喻的名下,那是因為,僅僅因為,這樣的詩,讀之如窺見鏡中畫皮,細看之下,鏡中人不是別人,倒是約略有點變形、有點陌生的、甚或作為他者的自己。這個「自己」也不免是隱喻性質的,他無論有多真實,也只是與現實世界的秩序剛好顛倒的鏡象,或如柏拉圖寓言所描述的那種幻象︰與世隔絕,背著洞口而坐的妄人,所見的僅僅是洞壁上晃動的光影。這個「自己」有時是鍾國強詩中的石頭、家犬、地板,有時是艾德生詩中的衣櫥、馬騮、蟾蜍,經歷戲劇化的名稱轉移和名稱互換,詞與物原有的輪廓、特徵和形狀都模糊了,能夠與感官世界發生關係的,可能就只有隱喻意義上的近似性──隱喻被阿里斯多德定義為「備用一個本質於另一物的詞彙」(這只是其中一種譯法,下文將介紹另外幾種譯法),它不是類比或明喻,因為類比或明喻似乎是恰到好處的,而隱喻則含有令人吃驚的成份,甚或在乍現之際令人難以置信;善於使用隱喻,被阿里斯多德理解為一種天賦,因為「要構思一個好的隱喻」,必須能夠在不大相似的事物中,看出它們內在的近似性。
近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詩與散文詩本質上的吊詭和悖論,葉維廉的〈散文詩探索〉解答了詩學沿革意義上的一些問題,此外,大概可以沿著廢名的思路窮究詩與散文詩的關係,他說,「中國古典詩的內容是散文的,文字是詩的,而新詩的內容是詩的,文字是散文的……」這番簡短的論說無疑極具「中國特色」,兼顧了古詩語言和現代書面語言(尤其是白話文)不同的特性,古詩「文字是詩的」,指的大約是格律、聲韻、對偶之類的建構技術,乃至造就意境生成的言說套路,故此古人可以借用詩的技術和套路來寫散文的內容;新詩之所以要「新」,本質上就是一場解放思想的話語革命,它幾乎顛覆了古詩的既有習套,言志抒情,閱世狀物,涉事及人,無所倚賴也無所遮掩,唯憑對詩的朦朧想像出奇創新,故此今人可以用散文的文字來寫新詩(尤其是自由詩)的內容。散文詩在中國詩壇儼然就是「新詩的新詩」,由魯迅、沈尹默到李白鳳、鷗外鷗(鷗外鷗的散文詩是分行的,那是說,並非形式上的、而是本質上的散文詩),從商禽到蘇紹連,散文詩此一半文半詩、非文非詩的體裁起初背離了詩,至少它在形式上和語言策略上敢於向詩的建制說「不」,帶有反詩的傾向,最終復歸詩的名下,它儼然就是詩的家族裡的一個異端,因而在詩的理想國中,自覺或不自覺地擔當了一個隱喻性他者的角色。
6.
與鍾國強通了好幾年談詩說藝的電子書信,我想起其中一封談到他詩中的「語碼(乃至隱喻)系統,大約寫於今年初,〈家具〉與〈家務〉成詩之後︰
鍾國強﹕
〈家具〉與〈家務〉都拜讀過了,〈家具〉在《秋螢》編好前已先睹為快,〈家務〉讓我確立了一個觀點--你已經建立了一套「鍾國强敘事語碼系統」。
〈家具〉上承《門窗風雨》那種借柴米油鹽寄情寓意,我姑且稱之為「命名系列」,〈1:99〉等以比例命名的詩亦可粗分為此類,因物起興而得心應手,可惜在《城市浮游》未有更進一步的開拓、擴展或深挖。
查實〈房子〉、〈水井〉乃至〈家務〉諸詩,在《城市浮游》早見痕跡,但只局限於童年往事的憶述,尚未像你的近作那樣跳出時空的界限,讓回憶、當下與某些飛躍的 vision 綿密交織。〈家務〉與〈房子〉、〈水井〉諸詩源出一脈,但相對地簡樸,卻不失深情──借母雞的意象而用轉折有緻的簡約語言貫串「我」對母親與妻子的情味,已見出一套已臻信手拈來的語碼(乃至隱喻)系統,即使蓋住作者之名,也可認出是鍾國强作品了。
這固然不是壞事,對一個詩人來說,建立自己的語碼系統幾乎就是建立個人風格的必經之路。然而我覺得我們談詩倒也不必避掃興之嫌吧,苟如是,我也得指出,詩人的語碼系統要是太顯太強,有可能是壞事。
我不是說你已有將語碼系統程式化的趨向,只是想說,要小心,千萬不要重蹈前人覆轍──我近月也寫了些詩,正是自覺語碼系統窒礙了言說空間,一時不知如何調整,藉此互勉而已。
〈家具〉與〈家務〉俱上乘之作,事實上,寫了一兩首特別好的詩之後,我們都明白不可强求每首都有所突破,只要保住「真氣」,不寫壞詩就很好了,唯有這樣,才可以在一回水窮之處,再看一回雲起之時吧。
我至今仍堅持這封信的觀點,儘管「語碼(乃至隱喻)系統」的說法只是輕輕帶過,未及深究。好在還有機會細說從頭,就從信中提及的那首〈家具〉說起吧︰
甚麼時候,你們便有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要來何用呢,不就是家的一部份?
隨處坐臥,不喧嘩,有時候轉角碰頭
跟我們打個照面,有時候低頭緘默,沒入牆壁和暗角
我用指頭劃過牆上的影子,一種接近沒有的聲音
像臂膀伸舒,膝蓋微屈,氣候和關節的頓錯
記得春天來時你們靜靜地翻轉過來
祼著猶寒的腹部,油漆從未光臨的地方
父親提腕握筆,一抖一頓,逐一為你們命名
那時朝陽從窗外映入,質木的漣紋升起
中間一管閃亮的臍帶,提舉錯落之間
一張一張濃墨未乾是你們嶄新的出世紙
然後這張桌便叫做桌,那張椅便稱為椅
五桶櫃是五桶櫃,碗櫥是碗櫥,凳子是凳子
只有床沒被叫作床,而是靠牆算起
一二三四依次給那些磨得光滑的木板命名
於是你們遷進新房子後,便有了好聽的
名字,雖然誰也沒有將它們掛在口邊
此詩收錄於這本詩集的第一輯〈房子〉,我在前文討論過此輯的大部分作品,唯獨將這首留到此刻才討論,是由於它寫到家具的命名,有助於切入由物的命名到隱喻運作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