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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06 05:01:30 | 人氣(865) |
第一次讀陳映真的小說,是在一九七二年——《四季》第一期,刊有四篇小說,第一篇叫〈纍纍〉(第二篇是黃春明的〈把瓶子升上去〉),作者署名陳南村,忘了是誰告訴我,陳南村就是台灣小說家陳映真,在火燒島坐牢。火燒島就是綠島,在那兒坐牢的,都是政治犯。差不多同一時期,《陳映真選集》在香港出版,收錄了十八篇小說和三篇評論,那是作者的第一本小說集,列為「小草叢書之七」(之八是七等生的小說集《僵局》)。
《四季》的編者是也斯,《陳映真選集》的編者是劉紹銘,據知兩人當時都不認識陳映真。那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了,兩位編者斯時大概都想不到,一個短篇和一本選集會為陳映真與香港讀者締結超過半輩子的因緣。陳映真其後撰文記述〈一本小書的滄桑〉,所記的正是小草版《陳映真選集》──他在獄中接到四弟寫得隱晦的信,才知道第一本書在香港出版了,出獄後四年再被拘捕,這本小書也被扣押了三年︰「……如果有人問,為甚麼我總不能把文學僅僅當做流行時潮的遊戲,總是把文學看成對生命和靈魂的思索與吶喊,從這本小說的滄桑,或者就能找到答案的輪廓吧。」
還記得(纍纍)的一些細節︰魯排長想起很多年前(怕有三十年吧)在上海的一張募兵招貼,說「……結訓後一律中尉任用。」這個魯(老)排長又想起滿澡堂裸露的老老少少的男體,和他們「纍纍」的男具,「活著的確據莫大於他們那纍纍然的男性的象徵、感覺和存在。」然後又想起戰亂時走過一片曠地,「一陣風挾著十分濃重的腐臭撲來,才知道遍地都是死屍。」死屍都裸露著,「那些男性的纍纍然的標幟卻依舊很頑張的。」那是陳映真的早年作品,論氣魄遠遜他後期的力作,然則生者與死者的「纍纍」對照,三十二年後的今天仍無法忘懷。
陳映真原名陳映善,映真是他孿生胞兄的名字。這個胞兄在七歲時「肚子痛」,不多久使夭亡了。他第一次嘗到死亡之痛苦,用亡兄之名作筆名,是因為「這樣,我們就一起活著。」這大概也是生者與死者的「纍纍」對照吧。
近些日子香港有些人熙熙攘攘的談論「愛國」,大多談論得非常不痛不癢。這時陳映真(及陳映善)正好在港擔任浸會大學駐校作家,他並不是第一次來港,但願也不是最後一次,對這等病毒似的「纍纍」噪音諒有免疫力──是的,他的老讀者都相信,他極有資格免疫。
(本文為《文學世紀》第四卷第四期卷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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