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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06 17:54:25 | 人氣(13) |
「好吃!」小夏連眉毛都笑得燦爛。
「吃飯不要說話,當心噎到。」
我一口一口,宛如服侍病親,又似照顧情人,彷彿她是誤墬人間的天使,在蒼蒼凡塵中經歷磨難,等待最終的救贖與蛻變,雖然我無法代表天堂那道光,也不想做遺世罪人,打破精緻易碎的瓷娃娃,戳破如此美麗的圖騰,說的貼切一點,至少求得心安。
「有些問題能不能問妳?」
「可以呀!」小夏雙眼眨閃,我看到信任和肯定的訊息,那讓人感動。長久處在金錢殺戮環境裡,所見所聞盡是現實又無情的爾虞我詐,跳躍的數字能讓財富倍增,也能在轉瞬間歸零,仰首翹盼人生轉折的機會降臨時,乍然發現消息滿天飛,到處是陷阱,今天的好消息可能是明天的陷阱,明天的陷阱可能隱藏更大的陰謀,陷溺過久終究迷失本性,最後只會相信自己,甚至有時連自己也無法相信,所以那雙單純信任,毫無參混雜質的眸子讓我很感動。
「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隨口問問,妳不想回答無所謂。」我用手帕為小夏擦拭嘴角的湯漬,盡量讓自己的舉止輕鬆,其實在小攤上看到特殊貝殼,雨中抱她上車,來到這間簡陋住所,照顧孱弱身體,甚至包含兩支陳舊柺杖,所有問題緊密糾纏並盤繞心中,勾引找出答案的慾望,但事涉個人隱私而且相識未久,我無權用野蠻方式滿足自己的慾望。「大雨中看到妳幾近癱軟的模樣,現在妳的身體狀況又是如此虛弱,據我所知,正常人淋雨不會對身體產生這麼大的影響,除非有先天或後天的疾病,所以我想知道妳是否有隱疾,如果妳願意,我可以帶妳去都市的醫院檢查和治療。」
「淋太多雨小夏會很難過,身體會消失,但是小夏不用看醫生,醫生對小夏沒有用,這是小夏不能改變的命運。」她堅毅的神情猶如同雨中的拒絕,柔中帶剛的否定頗能懾人心緒。
「消失?妳是說死掉吧?」我笑了笑,第一次發現小夏的用詞不合常理,比較接近幼童慣用的說話模式,又像語無倫次瀕臨瘋狂的宿醉者。「很少人會因為淋雨而死掉,除非有特殊病例,否則頂多就是感冒或引發肺炎,但不管如何這些問題當今醫學都能治療,不要避諱就醫,要信任醫生就像妳信任我,懂嗎?」
「不,不是死掉,是消失,哥要相信小夏。」小夏挺起身體,呼吸略顯急促,眼神略微緊張,迫切表達出需要我認同,以致於握住我的手指有些顫抖。「天空是淡的,空氣是淡的,雨水也是淡的,但是小夏不是淡的,淋太多雨小夏的身體會越來越輕,越來越軟,越來越淡,最後會像海邊的泡泡那樣啵一聲消失。」
「不要著急,我相信妳。」拍拍小夏的手安撫她的情緒,因為倉急的眼神如此令人心疼,彷彿丟失戒指的公主慌張的站在井邊翹望青蛙出現。「不過妳的說法已經超出我的思考邏輯範圍,這應該我們溝通上的盲點,我會盡量模擬妳的立場思考,也許有一天能明白妳的意思。」
手心傳來的溫度雖然顯示吃過東西後略有起色,但我還是感到迷惘,因為對一般人來說還是偏低,彷彿握著一杯沒有冰的飲料,握久了會分不清到底溫度是來自飲料還是自己,讓人懷疑小夏的正常體溫,所以我再杓兩口熱湯餵她喝,希望能使她的臉頰更為紅潤,因為我相信蒼白的雙頰若能紅潤必然會更美。
「妳的雙腳看起來很正常,為什麼需要柺杖?」以前看到小兒麻痺患者,也看過雙腿殘疾需要柺杖支撐的人,但在衛浴間看過小夏背面裸體,以及坐在矮凳側彎的模樣,我知道小夏有一雙修長均勻的腿,而且不輸伸展台上的模特兒,這樣的一雙腿卻需要柺杖才能行走令我相當費解。
「小夏可以走路,但是………」在學的葬禮上我看過失去兒子的悲悵眼睛,也感受芳彤失去愛人的痛,此時卻乍然發現那些都比不上小夏哀怨的神情,她垂下頭喃喃細語,聲音彷彿來自上輩子飄渺的天空,繞過奈何橋,避開孟婆湯,沈沈的,重重的鑽入我的身體,讓我的血液逆流汗毛矗立,五臟六腑糾成一團,心臟像被巨大手掌緊緊掐住,幾乎無法呼吸,痛得差點掉下眼淚。「有一天哥會知道小夏可以走路,可以跑步,可以跳舞,可以跟在哥的身邊繞來繞去,有一天哥會知道小夏可以。」
「好,好,我相信妳可以,甚至相信妳像小鳥一樣輕盈,有一天妳不但會在我身邊繞來繞去,還會一起跳舞,因為從妳的外型來看,我沒有理由不相信。」
小夏再度露出笑容,但快樂的氣息已變淡,彷彿黑昏街燈下的荒城,嗚咽著某種哀愁。深窺隱私容易引人不悅或破壞和諧氛圍,我很快就體會這個道理,因為接下來的靜默令人屏息,靜止的時間把空間擴大,耳膜上只有雨水敲擊的聲音,認識小夏後第一次陷入如此空靈飄渺的氣氛,倆人都想打破尷尬,卻只能無助對望,我只好起身走到桌邊再杓滿一碗熱湯,用無意識的動作解除倆人變成雕像的危機。
「換小夏問問題。」
「妳問吧!」坐回床邊再餵小夏喝湯,她表示已有飽足感,我勉強她再喝三口,竟看到如小孩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表情可愛,令人發噱。
「哥從哪裡來?來這裡做什麼?會停留多久?要去哪裡?一個人還是帶女朋友?為什麼對小夏好?小夏要怎麼報答?」
「妳的問題會不會太多了點?乾脆把我吊起來嚴刑逼供好了。」
「小夏捨不得!」
小夏噗嗤一聲燦爛而笑,靜謐僵局終於因此打開,活潑的性靈再度從她眼瞳散發熱力,讓倆人的思緒重新回到澄明簡單,但我自肘一下,發現回答她的問題並不簡單,因為有些問題連我自己也感到迷惘,彷彿被下了詭密咒語,所有心神與行為被冥冥中的力量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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